在华盛顿的权力丛林里,霓虹这个词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
海伦斯单手掌舵,轿车绕过林肯纪念堂。
在这座城市待得足够久的记者或政客都明白,如果说阿美莉卡是深海利维坦怪兽,那么霓虹就是它延伸在远东最敏锐、最强壮,也最不可或缺的触角。
海伦斯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报刊亭和电话亭,脑海中浮现出国务院里曾经看过的积灰简报。
在五角大楼的棋盘上,霓虹被定义为不沉的航母。
是的,在华国心心念念想要迎回属于自己的不沉航母时,阿美莉卡早就在远东拥有体积比华国的那个大得多的航母。
在二战结束后的分赃中,华盛顿看得很清楚,红色的钢铁洪流在欧洲和欧亚大陆交界处已经不可阻挡。
雅尔塔会议时,身患重病、离去世仅有两个月之遥的罗斯福,在谈判过程中对苏俄多次妥协。
雅尔塔秘密协议明确同意苏俄战后获得南库页岛和全部千岛群岛;外蒙古维持现状;华国东北权益恢复,旅顺港租借给苏俄、大连国际化但苏俄优先利益、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苏中合营。
这些换得了德意志投降后的苏俄对霓虹宣战。
霓虹接受波茨坦宣言次日,斯大林致信杜鲁门,明确要求将北海道北部划入苏俄占领区。
远东军已有具体计划,8月24日在西岸的留萌登陆,占领北海道北部。
杜鲁门拒绝,坚持霓虹本土所有岛屿均向麦克阿瑟投降,不允许苏俄参与霓虹占领。麦克阿瑟作为盟军最高司令强硬执行单一美占政策,自始至终苏俄未踏足北海道。
在港口与海洋的问题上,美利坚的血管里流淌着马汉《海权论》的血液。
罗斯福、马歇尔和后续的杜鲁门在这一点上展现出了近乎偏执的寸步不让。
美利坚宁可让苏俄拿走半个欧洲的土地,也绝不允许红色政权的触角摸到太平洋的任何一个优良军港。
也正是基于这种寸步不让的原则,战后的霓虹被彻底改造。
横须贺、佐世保、吴港。
这些曾经孕育了旧帝国联合舰队的地方在一夜之间全部换上了星条旗。
因冷战爆发,阿美莉卡政策转向,优先经济复兴、稳定霓虹,使其成为东亚堡垒。
放松了对财阀的打压,部分重组为经连会,提供援助、技术转移、开放市场。
美利坚用美元、技术和市场砸出了一个繁荣的东方橱窗,高丽战争的订单喂养了战败的财阀,也让华尔街看到了霓虹的经济潜力。
东亚小黄人太好用了。
后来所谓亚洲四小龙,都是小黄人。
阿美莉卡的资本在亚洲的经济转移也主要以东亚黄种人为主,再由这些东亚黄种人去向更次一级的东南亚经营,阿美莉卡负责收割利润。
苏俄的太平洋舰队以远东港口为基地,阿美莉卡则通过横须贺、关岛和菲国的基地形成锁链,锁死苏俄。
普通的阿美莉卡民众每天喝着可口可乐,看着索尼电视,用着富士的相机,买着名为本田丰田的省油汽车。
从去年起,两田在阿美莉卡卖得更好了。
战后的霓虹被塑造得如此完美,民主、繁荣、守序。
华盛顿一直将其作为范本,向全世界展示:只要追随阿美莉卡的脚步,废墟上的败战国也能变成东方最璀璨的明珠。
对于普通阿美莉卡民众来说,他们对霓虹的认知已经经历了好几轮的迭代。
对东南亚市场的剥夺,更加刺激了霓虹企业进军阿美莉卡,使其在阿美莉卡消费端存在感爆棚,却在生产端引发怨声载道。
海伦斯想着公文包里关于秘密交易的照片。
如果这些证据被公开,震动的将不仅仅是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
支撑了二十多年的远东防御体系,在这一瞬间会摇摇欲坠。
这不是外交危机那么简单,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ZC吗?
然后呢?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好用的政治词汇。
白宫可以轻而易举地ZC古巴的蔗糖,南美的铜矿,甚至中东的某些军阀。
但如果把这个词套在霓虹身上,那就变黑色幽默了。
海伦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些照片被白宫正式拿到台面上,福特总统的办公桌前不会出现一份《对日ZC法案》,只会是一场充满妥协、掩盖与肮脏交易的闭门会议。
因为霓虹已经事实上尾大不掉了。
阿美莉卡压根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对霓虹做些什么。
阿美莉卡第七舰队的母港在横须贺,海军陆战队在冲绳。如果要实施真正的严厉措施,那么驻日美军的补给线立刻就会瘫痪。
如果阿美莉卡与霓虹撕破脸,甚至撤走核保护伞,那正中莫斯科的下怀。
不沉的航母一旦脱锚,立刻就会驶入苏俄远东舰队的怀抱。
1973年的阿美莉卡,正处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的阵痛期,同时还要面对中东石油危机带来的可怕通胀。
对三菱和三井这些财阀动手,把它们给冻结,听起来很正义。
但第二天早上,底特律的汽车工厂就会因为缺少廉价的零部件而停工;华尔街的债券市场会因为失去大藏省的资金托盘而暴跌;中产阶级的超市货架上将空空如也。
对财阀实施经济核打击,其反噬的冲击波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震碎阿美莉卡自己的经济基本盘。
政客们或许在乎脸面,但在失业率和选票面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
最让海伦斯感到无奈的,是这种同盟关系中的逆向绑架。
过去三十年,华盛顿以为自己是牵着狗绳的主人。
但照片里的交易证明了,财阀们早就看穿了阿美莉卡的底牌:“你离不开我,所以你不敢动我。”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选择了一个路边不起眼的红色电话亭,拨通了珍妮·赫斯特给她留的亨茨维尔的电话。
“喂,珍妮吗?”海伦斯对着话筒说道。
珍妮的声音从遥远的火箭城传来,声音中已经没有了疲惫,“怎么了?海伦斯。”
随之,海伦斯缓缓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珍妮,关于那份文件,她则是用了一定的伪装:“CNA的记者给了我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很不同寻常的文件,它会严重伤害我们和盟友之间的感情。”
“哪个盟友?”珍妮明知故问道。
海伦斯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们在亚洲的最大盟友。”
珍妮问道:“是华国吗?他们和我们的感情很脆弱,这不是一件好事。”
海伦斯听到这里知道珍妮猜到了,“珍妮,你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教授已经苏醒了。”
“不过有点奇怪,我怎么没有听到街区的车辆为教授苏醒而鸣喇叭。”
此刻,火箭已经发射,全球数得上名号的电视媒体都在直播或者转播来自阿美莉卡官方的信号。
这是全球瞩目的大事。
海伦斯因为在开车,只能听广播。
她以为自己刚停车、走进电话亭、拨打电话、等待接通、对话,这短短十分钟时间,教授就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但如果真的教授苏醒了,应该有人从窗户里探头到窗外大声呼喊,路上的汽车从车载广播里听到这则新闻后应该用最大力气按喇叭来庆祝。
可整个街区一片安静。
不正常,难道说珍妮的消息更快?海伦斯内心有些疑惑。
珍妮说道:“没有,不过我相信他会醒的。”
“霓虹不老实,不是很正常吗?如果霓虹老实的话,他们就不会对珍珠港采取行动了。”
“霓虹人总是这样,把自己以为当成是现实世界的准则,他们以为在珍珠港给阿美莉卡军队造成了严重损失,就会让我们在太平洋这个核心利益上退让。”
“这次也是如此,他们以为他们尾大不掉,就敢用和苏俄私下交易,违反巴统的方式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海伦斯听到后连忙把手放在自己的嘴巴前面,低声但声音格外尖锐:“哦我的上帝呐,我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你怎么猜到的苏俄和巴黎统筹委员会?”
珍妮淡淡道:“这很好猜。”
“而且你关注的重点放错了。”
海伦斯没有说话,她在等珍妮给答案。
她们是差不多时间在日内瓦担任政治记者,她们的经历类似,工作后的履历类似,但很快拉开了差距。
一方面有家族资源的缘故,另外一方面是眼光,作为朋友加上下级,海伦斯不得不承认,珍妮的眼光要比她敏锐得多得多。
无论是选择声名鹊起的华人林,还是在事件的洞察上。
“谁给你的。”
见海伦斯没有反应,珍妮又加重语气说道:“谁给你的!”
电话亭外夕阳西下,华盛顿的霓虹灯陆续被点亮。
可海伦斯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珍妮的话上。
“谁给我的?”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回荡,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逻辑漏洞在她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
CNA的记者,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把这份足以震动世界的文件交给她?
在华盛顿,传递这种级别的黑料,最常规的做法是塞进某个地铁站的储物柜,或者寄一封没有邮戳的匿名信。
当然这几年这种情况有所改变,大家喜欢用V的名头,这是V干的,那也是V干的。
但在白宫东厅、在几百名同行的眼皮底下完成交接,这绝不是疏忽。
1973年的ROC正处于外交上的至暗时刻。
自从尼克松访华,他们在华盛顿这个权力中心的地位就像是秋天的落叶,随时会被扫地出门。
尽管对方尽可能地采取隐蔽的动作,但又怎么可能瞒住。
一旦这份报道公布,那将在华盛顿、东京乃至整个自由阵营引起十级飓风。
霓虹惩戒不惩戒?不惩戒那其他国家是不是也能干?
西德的克虏伯、英格兰的罗尔斯·罗伊斯、法兰西的达索,这些早就对苏俄庞大市场垂涎三尺的欧洲军工巨头们会立刻反水:既然霓虹能干,我们为什么不能干?
霓虹先干的。
巴黎统筹委员会形同虚设?美元已经摇摇欲坠,巴统也没了,那自由阵营的整合靠什么,难道真的只靠自由这个概念吗?
到那个时候,署名海伦斯,无数人会联想到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发生的,当时微不足道的细节。
CNA记者给了海伦斯一份文件。
当时站在东厅围绳后面的男人和女人们,不乏记忆力好得如同微缩胶卷的怪物。
那些挂着《泰晤士报》、法新社甚至某些不知名小报工作牌的记者,有一半人的真实身份,是MI6、KGB、摩萨德或是中情局的兼职线人。
或者说,记者本身才是他们用来掩护情报工作的副业。
一定会有人想起来的。
除此之外,摇摇欲坠的CNA,指望CNA参与其中的人都会保守这个秘密,这不现实。
CNA给了霓虹致命一击。
CNA背后是ROC。
那个和霓虹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ROC,居然会给霓虹致命一刀?
海伦斯无法想象。
双方好到什么程度?
不谈别的,阿美莉卡和华国建交之后,霓虹也不得不选择和华国建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