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悦,难以想象的愉悦。
赫尔姆斯也算是享受到了麦克阿瑟的快乐。
理查德·赫尔姆斯是霓虹的新太上皇。
因为阿美莉卡带领整个自由阵营对霓虹的行刑,让阿美莉卡驻霓虹大使这个岗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权柄。
还是那句话,权力和位置不完全画等号。
赫尔姆斯何许人也?明摆着教授的狗腿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水门事件中,没被清算的白宫高官都是教授的人,其中赫尔姆斯绝对是最阴险的那个。
这里的最阴险是外界视角,因为尼克松时期赫尔姆斯的职位所赋予的。
负责情报工作,结果尼克松的一举一动,整个水门小组行动的暴露,哪怕赫尔姆斯自己不承认,也没人相信这些和他没有关系。
至于赫尔姆斯漫长的情报局生涯,*IA前身OSS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工作了。
1966年他被林登·约翰逊任命为联邦调查局局长。
到底是哪个时间段,他投靠了教授。
是约翰逊把赫尔姆斯交到林燃手里,还是林燃自己争取到了赫尔姆斯的倾斜。
这些除了当事人,外界只能猜。
但毫无疑问,赫尔姆斯是教授权力版图里不可或缺的棋子,是心腹之一,也是霓虹人眼中的救命稻草。
他此时手里把玩着一支古巴雪茄,霓虹进贡的高级货,这是只有在霓虹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在华盛顿,因为1962年肯尼迪签署的古巴贸易禁止令,导致古巴雪茄在华盛顿绝迹。
这里有个趣事,禁令签署的前一天,肯尼迪把白宫新闻秘书皮埃尔•塞林格叫进办公室,要他帮个小忙:给总统先生弄1000支古巴雪茄来,而且必须在次日早上完成。
“走出办公室时,我有点怀疑自己能否完成任务。”塞林格后来对《纽约时报》的记者坦言,“好在我本人也是古巴雪茄迷,知道许多专卖店,忙到深夜总算搞定了。”
第二天上午8点,整整1200支雪茄准时送到了肯尼迪面前。肯尼迪随即微笑着打开抽屉,拿出一份长长的文件并在上面签名——这是一份禁止所有古巴商品进入阿美莉卡的法案,从此之后,古巴雪茄在阿美莉卡成了非法产品。
(PS:关于具体多少支,有说1000支,有说1200支,这里的数字不是准数,但这事是真事。)
以过去赫尔姆斯的位置,想弄到不难,但他不敢,因为这会被认为在物质上支持卡斯特罗政权,认为你缺乏政治觉悟。
尤其在尼克松时期,赫尔姆斯的位置摇摇欲坠,就更不能露出这样的破绽了。
但现在,他就是东京的太上皇,别说抽古巴雪茄,就算他让天皇来点烟,天皇也只能赶到门外等候。
赫尔姆斯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醇厚的烟草味在他的口腔里打了个转,然后缓缓吐出。
当中央情报局局长固然很爽,在霓虹当太上皇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赫尔姆斯眯起眼睛,在华盛顿的政治修罗场里翻云覆雨,他以为那就是权力的巅峰了。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格局还是小了。教授的安排果然不会无缘无故。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起得知任命时的情景。
当时,在兰利的办公室里,赫尔姆斯听着教授在电话里给他的安排,内心涌动的是费解。
按照他原本的预想,即使要离开兰利,他的下一站也该是德黑兰。
那里有巴列维国王,有石油,有最错综复杂的情报网络。对于一个搞了一辈子秘密行动的人来说,德黑兰是权力的延伸,是他在沙漠中继续操纵木偶的舞台。
而霓虹?在他眼里,此时的霓虹只是一个巨大的、喧闹的工厂。
除了无休止的贸易纠纷和枯燥的工业数据,那里没有任何值得一个情报大师关注的地方。
他甚至觉得这是教授在向福特示好,把他安进养老院里,失去了威胁。
“教授是不是觉得我太老了,老到只能去处理那些东洋人的账单?”他当时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时,内心充满了被教授抛弃的孤独感。
但现在,赫尔姆斯看着办公室的门,他知道门外站着密密麻麻来自霓虹外务省和大藏省的官员。
他终于意识到了教授深不可测的布局。
教授从不给无用的安排,他给的是远超德黑兰的权柄。
在东京,他手里握着的是霓虹的生杀大权。
以前搞暗杀、搞政变,还得担心国会的听证会和媒体的曝光。
现在?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大藏省的官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整个霓虹的财阀就会排着队把蛋糕奉上。
赫尔姆斯又吸了口古巴雪茄,愉悦感直冲大脑。
他突然明白了教授的深意,教授需要他这样的特务头子来东京完成收割。
约翰·摩根在金融层面收割,教授在亨茨维尔操盘,他则在这里,配合五角大楼,完成对霓虹的彻底改造。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让那些外务省的人进来吧,我忙完了。”
如果抽雪茄也算忙的话,他确实忙完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声推开,外务省事务次官和几位在大藏省呼风唤雨的财务巨头,像是一群刚被从冷雨里拎出来的落水狗,缩着脖子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坐在沙发正中,而是卑微得只挨着沙发的一点边缘。
高档定制的西装被冷汗打透,即便大使馆的冷气开得很足,这些东京权力核心男人们的额头上,依旧密布着汗珠。
赫尔姆斯眼睛眯起来,审视着这些家伙的姿态,他知道,这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他们展现出的姿态越卑微,那么博得他同情心的几率也就越高。
能不能起效果?没人知道,但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他们就不介意做出这样的姿态。
“大使先生,拜托了。”外务省次官法眼晋作深深低下了头,整个人坐着也能鞠出九十度的躬。
“我们已经起草了最深刻的反省文件。如果白宫和教授需要,首相先生可以随时飞往华盛顿,在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不,哪怕是在白宫的草坪上,当着全球媒体的面下跪道歉。”
旁边的大藏省官员急切地补充道,生怕筹码不够厚:“不仅如此!关于那些技术交易的害群之马,我们已经悉数控制。只要白宫点头,名单上这些右翼大佬都可以在明天日出前,以最传统的切腹方式向合众国谢罪。我们可以安排全程实况录像,直接送到教授的办公桌上。”
“我们只想求一个机会,”次官的声音变成了哀求,“我们希望能获得与教授直接对话的许可,霓虹愿意承担一切赔偿,只求东京能够重新回到自由阵营的体系中来。”
赫尔姆斯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些曾经在纽约和伦敦趾高气扬的财阀代理人,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
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职业化的外交式茫然。
赫尔姆斯进入状态很快。
“嗯……”他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次官阁下,我非常理解霓虹目前的处境。真的,非常理解。”
“但你们要知道,这不是白宫的单方面决定,也不是教授能逆转的。霓虹作为自由阵营的毒瘤...”
毒瘤这个名词出现在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法眼晋作打了个肉眼可见的寒颤,仿佛这是什么咒语一般。
“大使先生,请允许我...”法眼晋作条件反射般要做出解释,赫尔姆斯不给他机会。
“听我说完!”赫尔姆斯挥了挥手,把法眼晋作压回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对方快半蹲在地上了:“这已经是共识了,在华盛顿,乃至整个文明世界,霓虹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霓虹二战中所犯下的罪行没有得到清算,霓虹至少要从现在的位置上,回到观察席。”
“明白吗?观察席,霓虹要充分自省。”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回来?”法眼晋作轻声问道。
赫尔姆斯露出为难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答案,因为这是共识,要扭转整个世界所形成的共识,这恐怕很困难。”
“但不是没有机会。”
“我相信以霓虹人过去在经济奇迹中表现出来的聪明勤奋,能很快想出办法。”
“我身为驻霓虹大使,很期待看到霓虹重新回到经济橱窗的位置,毕竟,现在萧条下的东京,我呆着也不舒服。”
不拒绝,也不同意,甚至还带一点共情,这是赫尔姆斯最得意的武器。
官员们面面相觑。
外务省次官法眼晋作挥了挥手,其他低级官僚退了出去,他确认办公室里只有他和赫尔姆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使先生,我们深知此事的难度。对于你在其中付出的私人斡旋,大藏省和霓虹企业界已经准备好了最高级别的谢意。不知大使先生对赤坂周边的几处私人庄园,或者是某些设在开曼群岛的、永久免税的信托基金是否感兴趣?”
赫尔姆斯放下雪茄,淡淡道:“次官阁下,我的职责是搭建沟通的桥梁。当然,为了维护这座桥梁的稳定,确实需要一些润滑剂。”
“霓虹人果然够聪明,只要诚意到位,我或许能向教授建议,稍微给霓虹留一些活路。”
法眼晋作疯狂点头:“赫尔姆斯先生,你放心,东京对我们的朋友最不缺的就是诚意。”
“不知道,教授那份诚意,是等我们见面后由我直接给他,还是拜托大使先生你转交给教授?”
法眼晋作在赫尔姆斯面前连还价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换其他人,赫尔姆斯肯定就把上面那份给一并笑纳了。
用常识推断也知道,给教授的诚意要比给他的更足。
欺上瞒下是史密斯专员们的天赋技能。
但可惜,赫尔姆斯面对的上线是教授,他都不知道教授是怎么拿到水门事件把柄,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拍下那么多致命证据。
面对教授,他不敢吞下对方的那份。
赫尔姆斯思考片刻后说道:“晋作,教授那份,在教授看到你们的诚意后,我想办法让赫斯特小姐代为接收。”
法眼晋作连忙说道:“我们的教科书、我们的终战叙事都愿意交由华盛顿方面来负责审核,我们一定会像德意志人一样,真正的谢罪,道歉的。”
赫尔姆斯点了点头,“我相信在观察到霓虹的真诚道歉后,你们能被允许回来的。”
随后他挥了挥手,就像几分钟前法眼晋作对下属们做的那样,法眼晋作退下后,赫尔姆斯脸上浮现出冷笑。
他心想,霓虹人果然如同教授和他通话中所推测的那样,又在做着让自己感动的面子工程了。
“理查德,如果你给霓虹人一个自首的机会,他们会交出一份让你觉得他们已经掏出心肺的答卷。但别被那种自我感动的仪式感骗了。”
教授说得一点都没错。
“交给华盛顿负责审核?”他自言自语。
在法眼晋作或者说整个东京官僚体系的逻辑里,只要华盛顿点头了,只要阿美莉卡这个班长满意了,这场清算就算翻篇了。
在这份草案的谢罪名单里,华盛顿占据了绝对的高地。
他们愿意为巴丹行军道歉,为偷袭珍珠港忏悔。
但是燕京呢?被战火蹂躏的东南亚丛林呢?在法眼晋作的剧本里,这些地方似乎并不存在。
他试图通过向阿美莉卡这个最强者献媚下跪,来赎买他们在亚洲大陆犯下的滔天罪行。
“这种道歉,本质上是一种基于种族等级的公关活动。”赫尔姆斯心想。
霓虹人在做的,不过是试图向他们认定的宗主国换取一张回到席位的入场券,而对于那些真正曾经被他们伤害的亚洲邻居,他们连一个具体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法眼晋作刚才提到的“像德意志人一样谢罪”,在赫尔姆斯听来,简直是对柏林那些清算行动的侮辱。
法眼晋作谈到了教科书,谈到了谢罪演说,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天皇。
他们提到了清算右翼大佬,却避而不谈滋养了右翼的官僚结构和财阀体系。
霓虹想用几个大人物的血,来遮掩整个国家机器在二战中作为加害者的事实。
这是一种典型的霓虹式面子工程:他们愿意自残,愿意表演惨烈,甚至愿意把道歉信写得声泪俱下,但他们绝不打算进行真正的改造。
比以前深刻了一些吗?是的,比起五十年代那种死不认账的态度,现在的霓虹确实诚恳得多。
但这仅仅是因为,霓虹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赫尔姆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霓虹要长久地被观察,短痛变长痛,直至被放血放到成为亚洲孤岛。”
“不过这不重要,和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拿走我该拿的那份罢了。”
......
丰田公务车在新宿街头稀疏的车流中缓慢穿行。
车窗外,细雨模糊了霓虹灯的轮廓,曾被视为东洋奇迹的繁华,在此时的法眼晋作和高木文雄眼中,不过是一场即将收场的幻梦。
前者是外务省次官,后者是大藏省次官,都是霓虹这个官僚体系里,事务官的天花板。
“高木君,”法眼晋作坐在后座,浑身无力:“你觉得,华盛顿的胃口被满足了吗?”
刚才狼狈的穿着早已换掉,现在他们依然西装革履,但没有半点雨水。
西装革履,纤尘不染。
衬衫领口、每一处褶皱都找不到瑕疵。
手工牛皮鞋上,甚至找不到半点刚才赤坂雨夜的痕迹。
高木文雄脸色难看:“我不知道,我们的金融体系任由以摩根大通、高盛为首的华尔街资本掠夺,我们用了三十年、用一代代国民的血汗攒下来的美元,正以每秒钟几千万的速度流向曼哈顿的对冲基金账户。”
“我们没有去干预,因为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我们要满足华盛顿的胃口,也要满足华尔街的胃口。”
华盛顿的胃口是指,从外务省条线送出去的钱,那些钱在国家预算里名为特别公关费。
为什么是外务省的次官来见赫尔姆斯?因为部长在华盛顿。
他们在华盛顿拼命给有影响力的议员、在国会山能说上话的官僚送钱。
不仅仅是简单的美元,还有成片成片的南美农场股权,原本属于三菱和东芝的最核心的海外信托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