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靠回椅背,神态闲适。
“指教谈不上。我这洞微天下初辟未久,天地虽大,气运未充。此番前来,是想为洞微天下寻些人才,充实气运。”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身后的稚圭身上。
“她如今是我的侍女。”
韩云笑道:“稚圭的本尊以残躯养就了这座骊珠洞天,龙躯化作了你们脚下这片土地,龙魂被锁在井中三千余年,龙族气运被三教一家瓜分殆尽。”
齐静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我作为她的主人,”韩云转回头,目光落在齐静春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你说,我能不能也分上一杯羹?”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茶炉上铜壶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齐静春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看着韩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骊珠洞天的孩子,自生下来便会烧制本命瓷。每一只本命瓷,都对应着一位买瓷人。”
“这些孩子的归属,早在他们出生之前便已有了定论。”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阁下这是在虎口夺食。”
韩云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盏,看着齐静春。
他的笑容没有变,语气里却多了一丝意味。
“齐先生,你说错了。”
“虎口夺食,虎口夺食,首先,得它真是虎。”
“在韩某面前,”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谁,是虎?”
齐静春摇摇头,失笑道:
“倒是我想岔了。我看阁下这身气质,似佛道两家中人,又似儒家之士,本以为会讲些道理。”
韩云闻言,将手中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发出一声极清极微的嗡鸣。
“道理?”
他笑了笑。
“儒家说随心所欲不逾矩,佛家讲‘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以心印证。”
“道家有言,夫心者,大包天地,细入毫芒,制之则止,放之则狂,清静则生,浊躁则亡。”
“人之难伏,惟在于心,所以教人修道即修心也,教人修心即修道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静春面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故而,我之法脉,唯在一个心字。三教入吾心,吾为心圣。在那灵台方寸、斜月三星之地,养就一方天下。”
“我想要,就要了,就这么简单,何须顾及他人?”
学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茶炉上的水沸到了极处,白雾翻涌如龙。
齐静春沉默了许久,目光从茶雾中穿过,落在面前这个自称“心圣”的年轻人身上。
他说“我想要,就要了”。
这句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不是狂妄便是无知。可从眼前这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天经地义。
开辟一方天下的人物,确实不需要顾及他人。
齐静春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对着韩云深深一稽。
“阁下通晓三教,已走在静春之前,静春佩服。”
韩云摆摆手,神态随意,仿佛那一番话不过是闲聊家常。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落在了齐静春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齐先生,小镇上的那些少年,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话锋一转。
“我这次过来,最看好的其实还是你。”
齐静春怔了怔,旋即苦笑:“我?”
“你拥有‘齐’、‘静’、‘春’三个本命字。”
韩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齐静春的方向。
“因你师父文圣在儒家三四之争中落败,你被贬至此,却不退反进。别人都说,你是有望成祖立教的人物。”
齐静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
韩云的声音沉了一分:“这其他几座天下,容不得你。大道之争,你犯了他们的忌讳。甚至三教一家联手推波助澜,要你死在此地。”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齐静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口。
他没有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字字属实。
齐静春的目光越过学堂的窗棂,望向窗外那座看似安宁的小镇。
槐树下的棋局还在继续,铁匠铺的火光依旧通红,卖糖人的老手艺人正被三四个孩童围得水泄不通。
太平气象,烟火人间。
可这副太平气象的底下,是这座骊珠洞天三千年积累的天道反噬。
而三年五载之后,这一切都要崩塌。
他坐镇此地的这些年,想尽了一切办法,推算了无数种可能,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他护不住这六千余人。
除非他死。
以他一人的陨落,换取这些凡人能有一个来生。
这便是三教一家给他划定的棋盘,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能护住这六千余百姓,”齐静春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静春足矣。”
“不够。”
韩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以六千普通百姓的性命,换你这位有望成祖立教的人物陨落,这笔买卖太亏。”
齐静春抬起头,正对上韩云的目光。
“做个交易如何?”
韩云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谈一桩无足轻重的小生意。
“阁下请讲。”
“我可以出手,护住这些百姓,免遭天道反噬。”
韩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早已笃定了结果。
“但同样,你要入我洞微天下。”
齐静春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即回应。
韩云也不催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年那场三四之争,亚圣主张‘人性本善’,认为人天生有良知良能,教育的作用是唤醒内在的善性。”
“你师父文圣主张‘人性本恶’,认为人天生自私贪婪,必须靠后天的礼法规范和教化来约束引导,也就是‘化性起伪’。”
齐静春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