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走在前面,稚圭跟在身后。
她时不时拿眼睛去瞟自家公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出口。
方才在那念境之中,她亲眼见着杨老头那般人物跪在了公子面前自称臣子,这份冲击力比当初公子将她从锁龙井中带出来时还要大上几分。
稚圭如今已经知晓其真实身份。
那可是远古天庭的青童天君。
稚圭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且压下,快走两步跟紧了些。
韩云没有回书铺。
他沿着福禄街一路向东,穿过桃叶巷,走到了一条横贯小镇的溪流边。
溪水清浅,水底卵石历历可数,几尾青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
溪上架着一座廊桥。
桥身是木石混建的,顶上的青瓦长了厚厚的青苔,檐角的悬铃已经锈成了深绿色,风吹过时,发不出半点声响。
整座桥看起来平平无奇,和骊珠洞天里任何一座老桥都没什么两样。
但韩云在桥头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廊桥的正下方。
桥下悬着一柄剑。
严格来说,那算不上一柄完整的剑。它没有剑柄,甚至没有剑鞘,就是那么一片三尺来长的狭长剑条,晃晃悠悠地悬在桥下。
剑条上满是锈迹,锈得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像是随便哪座废铁堆里捡来的破铜烂铁。
韩云站在桥头,负手看着那柄锈剑条。
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朝桥下虚虚一抓。
桥下的溪水骤然静止。
整个溪面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波澜,平滑如镜,连水底那些青鱼都保持着摆尾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锈剑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上升,朝韩云的方向飘来。
剑条飘到距离韩云手掌三尺之处,忽然停住了。
它在抗拒,但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种低沉至极的嗡鸣,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
像是整座骊珠洞天的天地灵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意志唤醒,朝韩云施压。
稚圭站在韩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她的膝盖发软,稚圭咬紧牙关死死撑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韩云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稚圭周身压力顿消。
那股铺天盖地的剑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半分都侵不到她身上。
韩云转回头,看着那柄悬在半空不肯就范的锈剑条,嘴角微微勾起。
“脾气不小。”
然后他面色微沉,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一哼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九天之上有人敲响了一口万古铜钟。
以廊桥为中心,溪水两岸的青石板同时下陷了半寸。桃叶巷里每一株桃树都在簌簌发抖,花瓣落了一地。
福禄街上那些符箓镇压的气府齐齐一震,三山九侯先生亲手布下的困龙钉都在地底深处发出了牙酸的吱嘎声。
整座骊珠洞天,在这一哼之下,轻轻晃了一晃。
与此同时,念境骤开。
韩云的意识之中,天地已非那座小镇的温柔水乡。
一片苍茫无际的古战场铺展开来,大地赤红如血,天穹低垂如幕,四野空旷,唯有风沙走石。
半空中,那柄锈剑条的形貌已截然不同。
它褪去了所有锈迹,露出原本的模样,剑刃两侧却流淌着刺目的金芒,剑脊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远古剑纹。
剑条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每转一寸,散发出的剑意便凌厉一分。
韩云站在古战场正中央,月白长衫被剑风吹得猎猎作响,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他抬眼看去。
天穹裂开,这片念境世界的天空真的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裂缝之中有星辰坠落,有日月颠倒,有数不清的剑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然后,一柄剑,从裂缝中斩了下来。
那是一道怎样的剑光。
开天,摧城,摘星,敕神。
降妖,倒海,断江,搬山。
这一剑里裹挟的剑意,层层叠加,剑势浩大到了一种蛮不讲理的地步。
剑锋尚未落地,古战场的大地已经开始龟裂,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朝四面八方蔓延。
地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天上是坠落的星辰,地下是喷薄的岩浆,中间是那道横贯天地的剑光。
这一剑若落在实处,别说是这座念境,便是整座骊珠洞天的根基都要被斩出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痕。
韩云抬起一只手。
他的身后,虚空开始扭曲。
一尊法相从扭曲的虚空中拔地而起。
那法相初现时不过常人大小,一瞬之后便高达千丈,然后是万丈,转眼间,这尊法相已经撑破了念境的天穹,头颅探入了星空深处。
法相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华,面目与韩云一般无二,只是双眼之中没有瞳孔,取而代之的是两轮缓缓旋转的星云。
数万丈法相,屹立于天地之间。
那柄斩落的巨剑,在法相面前不过像是一根稍长些的绣花针。
法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繁复的印诀,甚至没有催动任何术法神通。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伸手一抓,五指扣住了那道剑光的剑锋。
轰——
剑锋与掌心相撞的瞬间,整座古战场被掀翻了。
大地板块像是纸片般翻卷起来,岩浆如巨浪般冲天而起,天穹的裂缝被震得扩大了十倍不止。
无数剑罡气流从法相的指缝间迸射而出,每一道剑罡的余波都将方圆千里的地面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但法相的手纹丝不动。
剑锋被死死钳住,像是被焊在了那只遮天巨掌之中。
然后法相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绕过剑锋,径直握向剑柄。
剑条剧烈地挣扎起来,剑身上的远古剑纹疯狂明灭,剑意不要命地往外倾泻,剑罡的密度在一瞬间达到了足以撕碎一座小千世界的程度。
法相手背上的皮肤被割开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也仅仅是白痕而已。
法相的五指合拢,稳稳地握住了剑柄。
天地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
古战场的废墟上,数万丈法相左手擎住剑锋,右手握住剑柄,将那柄开天辟地的巨剑牢牢握在手中。
剑罡不再暴走,那柄桀骜不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被压制得服服帖帖。
念境外。
廊桥上。
韩云依旧负手而立,面上表情与念境中那尊法相一般无二。
那柄锈剑条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他的左手握着剑条,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从剑身上缓缓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