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书阙的招牌挂上去三天了。
门板擦得锃亮，书架摆得齐整，韩云亲自拓印的三千六百卷典籍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松木打的架子上。
墨香混着松木的清气，倒真有几分书山学海的气象。
可惜，这气象没人看。
稚圭趴在柜台后头，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两只眼睛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口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石街面。
三天了。
整整三天，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
福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老手艺人每天准时出摊，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
杨家药铺的伙计蹲在门口熬药熬得满头是汗，阮家铺子的打铁声震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就是没人往山海书阙里迈过一步。
镇上的百姓偶尔从门口经过，抬头看看那块匾，又低头看看门两侧那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然后便缩缩脖子，加快脚步走了。
那神情，好像这书铺里蹲着一头吃人的妖怪。
“唉。”
稚圭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公子，你这书铺是不是开错了？”
韩云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头也不抬：“哦？”
“你看这镇子上。”
稚圭抬起脸，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也就齐静春那座学堂里有人读书。福禄街上住的这些，不是买卖人就是药铺伙计，不是布庄掌柜就是米店东家，有几个是读书的？”
她又掰了一根手指：
“桃叶巷那边倒是有几户大户人家，可人家的子弟都是请了西席先生在家教书的，谁会来你这铺子里看书？”
再掰一根：“泥瓶巷那边就更不用说了，都是穷苦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闲钱买书？”
她把手一摊，摆出一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的表情，杏眼巴巴地望着韩云：“公子，我觉得你这买卖，要黄。”
韩云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翘起。
他正要说话，神色忽然一动，目光越过书页，落向窗外。
街面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福禄街的东头走过来。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细瘦胳膊。
背上背着一只竹编鱼篓，篓子比他的背还宽，压得他微微佝偻着腰。
少年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路。
韩云看着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一张并不起眼的面孔。五官端正却谈不上俊俏，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一颗鹅卵石。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天生的上扬弧度，让他看起来总像是在微微地笑着。
泥瓶巷，陈平安。
韩云将手中的书卷合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公子？”
稚圭见他忽然起身，有些不明所以。
韩云朝窗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方才不是还在抱怨没客人？我这就去给你拉一个来。”
他说完便迈步出了门，站在山海书阙的门口。
陈平安背着鱼篓，正低着头从书铺门口经过。
“小兄弟。”
韩云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在陈平安的耳朵里。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见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间新开的书铺门口，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那人面生得很，不是镇上的人，笑容却很温和，让人生不出什么戒备心。
“您叫我？”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正是。”
韩云朝书铺门内比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要不要进来看看书？儒释道三家典籍，诸子百家故事，我这铺子里应有尽有。”
陈平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鱼篓，又转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多谢您的好意。”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人虽穷却不曾丢了骨气的坦然：“不过我身上并没有钱。”
他顿了顿，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太识字。”
韩云听着他这番话，脸上笑意不减，反而更多了几分欣赏。
“钱的事情嘛，好说。”
他的目光越过陈平安的肩膀，落在他背后的鱼篓上。
竹编的篓子里，几尾青鱼正不安分地甩着尾巴，把篓子拍得啪啪响。
“这些鱼都是你抓的？挺活泼啊。”
陈平安听他说到鱼，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将鱼篓从背上卸下来，双手捧着往韩云面前送了送：
“掌柜的你喜欢？”
他从篓子里捞出一尾最肥的青鱼，那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甩了他一脸水珠子。
陈平安却毫不在意，双手捧鱼递到韩云面前，仰着脸，笑得真诚。
“送您了。”
韩云微微挑眉：“送？”
“嗯，”陈平安点点头，把鱼又往前递了递，“自己抓的，值不了几个钱。”
他说这话时，一双眼睛干干净净。
韩云没有立刻接那条鱼。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粗布短褐、背竹编鱼篓的少年，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鱼，朝陈平安的鱼篓里又捞了一下。
他从篓子里又抓了一条鱼出来，一左一右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对着陈平安晃了晃。
“这样吧。”
韩云笑道：“这两条鱼，算你看书的钱。”
“可以看一个时辰。”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正要开口推辞，韩云已经抢先说了下去：“日后若是还想来，用鱼来换便好。”
他拎着鱼，转身朝书铺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傻站在原地的陈平安。
“至于你不怎么识字……”
韩云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像是教书先生在训诫蒙童。
“岂不闻，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的道理？”
这句话陈平安听懂了。
因为之前齐先生教育学堂学子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
他站在书铺门口，背着那只空了小半的鱼篓，看着门槛内那个拎着两条鱼等着他进门的年轻掌柜，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鱼篓靠在门槛外，迈步跨进了山海书阙。
书铺里的墨香扑面而来，陈平安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着这间书铺。
书架比他的人还高，上面码满了书卷，有竹简的，有线装的，有绢帛的，还有几卷用金丝穿起来的玉简，搁在最里头的架子上，隐隐泛着温润的光。
陈平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书。
学堂里的书他见过，齐先生案头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就是他对“书”的全部认知了。
可这里，有整整三千六百卷。
韩云将那两条青鱼随手朝柜台后一抛：“稚圭，今晚吃鱼。”
稚圭手忙脚乱地接住两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气呼呼地瞪了自家公子一眼。
然后，她又忍不住去看那个站在书架间、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