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天还没亮透,福禄街上的青石板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山海书阙的后院里,忽然响起两声清越至极的啼鸣。
那鸣声穿透晨雾,越过屋脊,一路拔高,第一缕晨光从裂口中漏下来时,两只凤鸟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书铺的屋脊上。
通体金红,尾羽修长如流火,翼展之间洒落无数细碎的光点,头顶的羽冠高高翘起,嘴喙微张,又是一声清啼。
这一声比方才更亮,直接从福禄街的东头劈到了西头。
骑龙巷的铁匠铺里,阮邛手里的锻造锤停在半空,皱眉抬头。
杨家药铺门口早起切药的伙计手一抖,差点切住自己的手。
稚圭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她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一头青丝乱得像个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了床边那把菜刀。
下一刻,书铺的后门被一脚踹开。
稚圭提着菜刀冲了出来,青衣青裙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系带都没系紧,一只脚踩着绣花鞋,另一只脚还光着。
她仰头瞪着屋脊上那两只正引颈高歌的凤鸟,怒道:“一大早就叫唤,跟催命似的!”
两只凤鸟同时低头,四只金红色的眼珠子齐刷刷地看着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鸣叫。
稚圭气不打一处来,提刀指着屋脊:“你俩现在都不是山鸡了,改不了吗!”
两只凤鸟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展开翅膀,一左一右从屋脊上俯冲下来,贴着她的头顶擦过去。
金红色的尾羽在她脑袋上方划出两道弧光,又在院子里盘旋半圈,重新落回屋脊。
叫得更欢了。
“反了你们!”
稚圭挽起袖子,提着菜刀就追。
两只凤鸟振翅飞起,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绕着院墙飞了大半个圈子,又在鸡棚上空汇合。
稚圭光着一只脚在院子里追了三圈,青裙翻飞如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炖了你们”“今天必须炖了你们”。
因为坐镇圣人齐静春在,稚圭又不像韩云一样,并没有办法施展太多实力。
书铺的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云从门内走出来,月白长衫一丝不乱,头发用竹簪绾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刚起床的慵懒笑意。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那一人二鸟鸡飞狗跳的场面。
“这句话都说了三年了。”
韩云笑道:“咋还不见你真正下手?”
稚圭正追到鸡棚旁边,闻言一个急停,转身瞪着韩云,气鼓鼓地说道:“快了!快了!”
“等到这骊珠洞天破碎那天,我就杀鸡庆祝!”
说完她纵身一跃,身形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一手一只,将两只凤鸟的爪子同时攥住,然后稳稳落地。
两只凤鸟被倒提在她手里,翅膀扑棱了两下便老实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委屈的咕咕声。
韩云摇摇头,转身回了书铺。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把玉米粒。
他走到稚圭面前,将玉米粒往地上一撒。
两只凤鸟立刻从稚圭手里挣脱,扑到地上啄食起来,一边啄一边发出欢快的咕咕声,尾羽翘得老高,活脱脱两只披了凤凰皮的山鸡。
稚圭看着地上那两只没出息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刀,愣了一息,然后把菜刀往地上一丢,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的脑门。
“白瞎了公子的凤凰真血。”
她咬牙切齿。
韩云蹲在她旁边,从地上捡起几颗玉米粒,放在手心,任由两只凤鸟啄食。
“这不挺好?该啼鸣时啼鸣,该啄米时啄米,活得比你我都自在。”
日头爬上了东边的屋脊。
晨雾散尽,小镇彻底醒了过来。铁匠铺的打铁声又响了起来,杨家药铺门口排起了看诊的队伍,卖糖人的老手艺人推着小车吱呀吱呀地出了门。
韩云整了整衣袍,对稚圭说了句“你看好铺子”,便负手朝街东头的学堂走去。
学堂的门虚掩着。
韩云推门进去时,齐静春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茶炉上的水刚刚烧开,白雾袅袅升起。
齐静春抬起头,看见韩云,面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微笑。
“韩掌柜倒是准时。”
“齐先生约我喝茶,我怎敢迟到?”
韩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动手斟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浅啜一口。
两人对坐无言,只是喝茶。
茶喝了三盏,韩云将茶盏搁在案上,开门见山。
“骊珠洞天破碎在即,你考虑得如何了?”
齐静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三年了。
三年前,眼前这个自称来自洞微天下的年轻人在学堂里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想了整整三年。
茶香氤氲,书屋里的光线被窗棂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落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落在那一壶两盏粗陶茶具上,也落在齐静春那只微微收紧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目光与韩云对视。
“静春愿随阁下而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齐静春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只不过——”
齐静春犹疑一下。
韩云看出其心思,接过话茬道:“只不过你仍放不下那群少年,是也不是?”
“尤其是那陈平安。”
齐静春怔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片刻。
“除了三教一家之外,我那师兄,国师绣虎崔巉,亦是虎视眈眈。”
齐静春的眉头微微皱起:“我若随阁下离开,入驻洞微天下,这盘棋上的许多落子,便要重新推演了。”
韩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可你不是已经有谋划了吗?”
齐静春点了点头,坦然道:“原本是有些谋划。但若让崔巉得知我仍存于世,那些谋划便会被推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苦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想假死?”
韩云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发出一声极清极微的嗡鸣:“好让谋划实现,让崔巉误以为陈平安是你选定之人,实则是要坑他一把。”
齐静春沉默片刻,面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