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身躯微微躬起,竖瞳中幽焰渐渐黯淡下去,双臂上的上古铸造图纹也缓缓消散。
它的身形开始缩小,变回百余丈的日常形态,然后它转过身,朝那座属于它的洪炉走去。
这是认输的姿态。
阮邛将锤子扛回肩上,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便看见另一尊身影动了。
那是一尊力士,此前它一直拄着巨锤站在洪炉旁,沉默地看着阮邛与天鬼的搏杀。
暗金色的皮肤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力士迈开脚步,朝阮邛走来。
大地震颤。
它走到阮邛所在的那根石柱前,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巨锤,锤头朝阮邛虚虚一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来,跟我打。
再和我比过!
阮邛抬头看着这尊比天鬼还要高出不少的力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车轮战吗?!”
他将打铁锤从肩上放下,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串噼啪脆响。
“行,老子奉陪。”
力士者,天之巨灵也。
其乃洞微天尊开天辟地之时,取精金、玄铜,佐以生生造化之火,天照不息之焰,铸其筋骨,炼其形神。
力士脸庞如刀削斧刻一般。
眼瞳之中,融金流浆,金黄与赤红交织流转,肩甲之上蹲伏着两头栩栩如生的狻猊,专食金铁,吞吐烈焰。
力士的胸前刻有神文,乃其本源烙印:力可搬山,气能煮海,一步踏碎凌霄,一锤撼动乾坤。
力士将巨锤横在身前。
阮邛没有等对方先出手。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石柱被这一踏之力震得粉碎,整个人借力冲天而起,打铁锤高举过头,朝力士面门砸去。
力士抬起巨锤,轻描淡写地一挡。锤与锤相撞,阮邛被震得倒飞出去,力士纹丝不动。
但阮邛在倒飞出去的瞬间已经调整好了姿态,双脚在虚空中连踏数步,身形划出一道弧线,从侧面绕到了力士身后。
锤砸向力士后膝弯。
那是人形之躯的薄弱处,只要能砸中,便能迫使力士失去平衡。
力士只是将巨锤往身后一拄,锤柄精准无比地挡在了阮邛的锤头前方,又是一声巨响,阮邛的偷袭被化解于无形。
力士借着锤柄反震之力旋身,巨锤横扫而出,锤头裹挟着呼啸的罡风,朝阮邛拦腰砸来。
阮邛竖锤去挡。
巨锤砸在打铁锤的锤柄上,阮邛只觉得双臂像是被一条巨龙甩了一尾巴。
整个人被砸得横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数十个跟斗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力士根本不给他喘息的间隙。
那尊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欺近,巨锤在它掌中轮转如飞,仿佛出神入化,举重若轻,大巧不工。
每一锤都简单至极,却势大力沉。
没有天鬼锻造术的道韵,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变化,纯粹的力道。
阮邛挥锤去接,接一锤便退数步。
力士忽然变招。
巨锤从下往上轻轻一撩,锤头将阮邛连人带锤挑飞起来。
不等阮邛稳住身形,力士踏前一步,巨锤高举过头,以最简单最蛮横的姿态当头砸下。
阮邛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他将气锤横在头顶,双手撑住锤柄两端。力士的巨锤砸在上面。
阮邛被这一锤从半空中砸落,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般砸进山体之中,将半座山峰撞得塌陷下去。
碎石堆中,阮邛站起身来,咳出一口血,抬头看着那尊如山岳般矗立的力士,只感觉力不从心。
力士只是拄着巨锤站在原地,那双眼眸平静地看着阮邛,像是在等他站起来。
阮邛将打铁锤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他娘的,够劲,比刚才那天鬼还够劲。”
力士的回应是:举起了巨锤。
然后力士体表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暗金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鎏金光泽,那光泽从胸膛正中的神文烙印开始蔓延,朝四肢百骸扩散。
鎏金所过之处,肌肉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蠕动,像是活了过来。
肩甲上的狻猊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四只眼睛同时亮起,狻猊从肩甲上站起身来,仰天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咆哮声中,力士的气息开始暴涨。鎏金光泽越来越盛,到最后整尊力士通体鎏金璀璨,像是一尊用纯金浇筑的神像。
随后,力士将巨锤往地上一拄。
金铁之气爆发。
以力士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面同时龟裂。
裂缝中喷涌出金铁之气。
那气息化作实质,凝成一道璀璨耀目的金铁流瀑,从地面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弯折成一道巨大的弧线,朝力士所在的位置倒灌而下。
流瀑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刀、剑、枪、戟、斧、钺、钩、叉的虚影,在铁水般的洪流中沉浮翻滚。
这就是力士真正的力量。
引动金铁之气,化万物为洪炉,以天地为铁砧。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力士站在金铁流瀑的中心,鎏金的身躯在流瀑的冲刷下愈发璀璨夺目。
它缓缓举起巨锤。
阮邛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金铁流瀑,还有那尊站在流瀑中心、通体鎏金的力士。
他不由得暗骂一句:“一个个的,都藏着后手呢是吧!”
只见阮邛往手上吐了口血沫,双手擦了擦。
他将气锤交到左手,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又一柄锻造锤凭空出现。
依旧双锤在手。
“来!”
阮邛暴喝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那片金铁流瀑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在虚空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残影。
残影背后,一尊百丈法相的轮廓凝成,那法相赤着上身,双手各持一柄巨锤。
对着力士当头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