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头白鹿低低叫了一声的时候,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门。
“虎子!”
“这白鹿咋突然又出现在你那了?”
这声音一出来,陈拙拿着骨哨的手顿时停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师傅?
陈拙扭过头,朝着林子那头看了过去。
可这一看,他心里头就更纳闷了。
那片林子黑黢黢的,雪压在红松枝子上头,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
林子边上隐约有几团光亮晃动着,像是马灯,又像是手电筒,照得雪地一明一暗的。
赵振江的声音又从那头冒了出来。
“虎子,你听见没?我问你话呢!”
陈拙一时竟不知道该咋接。
这话问得他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与其问白鹿为啥突然出现在他这儿,他眼下更想问问,师傅为啥会突然出现在这老驿站外头。
他不是跟着孙彪他们去白河镇了吗?
咋一转眼,又从老林子里钻出来了?
陈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林子里头传来一阵踩雪声。
过了没一会儿,赵振江先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一出来,就先拿眼睛上下扫了陈拙一遍。
见陈拙胳膊腿都全乎,脸上也没挂彩,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紧跟着,孙彪也从后头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拍着棉帽子上的雪,嘴里头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老赵,你等等我啊,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咋走得比我还快?”
“我这一路差点叫树根子绊个狗啃雪,脸都快丢到姥姥家去了。”
孙彪话音还没落,就看见白鹿站在陈拙旁边,顿时就哟呵了一声:
“诶,你们说,这白鹿难不成真有灵?”
“咋这么多人过来,它不往林子里跑,反倒往虎子身边凑呢?”
后头的人陆陆续续从林子里头走出来。
有穿棉制服的公安,肩上挎着帆布包,腰间扎着皮带,手里拎着手电筒。
也有孙彪、李建业、老杨头这些山里头常跑的人。
再往后,还有附近十里八乡临时叫来的年轻小伙子。
一个个都裹着旧棉袄,扎着绑腿,有的背着绳子,有的拿着镐把,有的腰上挂着柴刀,还有人挎着装干粮的布兜子。
乌泱泱一大群人从林子里走出来,那架势确实唬人。
白鹿原本还站在雪坡边上。
眼下一看这么多人从林子里出来,它耳朵猛地一竖,身子也绷紧了些。
下一息,它居然朝陈拙这边退了两步。
那边李建业便又开口:
“我的娘哎。”
“虎子哥,你这回可真长本事了。”
“别人家养狗看门,你倒好,整头白鹿站岗。这要是牵出去溜一圈,屯口那帮小孩不得追着喊半宿?”
彭金善伸手把他往后拽了拽。
“闭上你那张嘴吧。”
“这白鹿是能叫你牵出去显摆的?你当它是生产队那头老黄牛呢?”
孙彪听见这话,又咂摸了两下嘴。
“别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虎子啊,你跟叔说句实在话,这白鹿是不是跟你熟了?”
陈拙哭笑不得。
“孙大爷,你这话问的,我也是刚明白过来一点。”
乌力吉站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少见多怪。”
就见乌力吉抬眼看向赵振江和孙彪那一群人。
“你们咋突然到这来了?”
“虎子不是说,你们去镇上了吗?”
赵振江拍了拍身上的雪。
“去了。”
“可去是去了,又被人家公安同志带回山里来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公安。
孙彪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
“咱们到了白河镇,原本以为就是把那几个偷东西的崽子交代清楚,做个笔录,也就完事了。”
“谁成想,公安所那边一听咱说的那些事,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又是问他们穿啥衣裳,又是问他们说话啥口音,又是问他们手里头拿没拿图纸,问得我脑袋瓜子都嗡嗡的。”
老杨头在旁边插了一句。
“可不咋的。”
“我这辈子进山打狍子都没叫人问得这么细过,连那几个崽子鞋底子上沾没沾黄泥,都恨不得让我想起来。”
旁边一个年轻公安看了他们一眼:
“老同志,问细点是为了办案子。”
老杨头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嘴上秃噜两句,公安同志别往心里去。”
赵振江接着说道:
“后来省里头也来人了。”
“人家一听说虎子还在山里头,就让我们带路往这边赶。”
陈拙听到这话,眉头慢慢皱起来。
“找我?”
赵振江点了点头。
“八成是。”
“你小子这几天搁在老驿站里头忙啥呢?我还寻思你能老老实实烧火做饭,结果一来就瞅见你跟白鹿站一块儿。”
“你是真不让人省心。”
陈拙干笑了一声。
“师傅,我这几天真没乱跑。”
彭银善立马从旁边探出脑袋。
“这话我作证,虎子哥这三天都搁屋里头雕骨头,手都快雕成鸡爪子了。”
赵振江斜了他一眼。
“你作证顶个啥用?你自个儿看着也不像能老实待着的人。”
彭银善被噎得一缩脖子。
“赵大爷,您这话说得怪伤人。”
“我虽然嘴碎点,可我这人心眼正。”
孙彪嘿嘿一笑。
“心眼正不正不知道,嘴是真碎,跟供销社门口那破算盘似的,扒拉起来没完没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几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交头接耳。
“那就是陈拙啊?”
“可不就是嘛,马坡屯那个虎子。”
“听说他进山打过大牲口,还会修拖拉机。”
“瞅着也没长三头六臂啊。”
“你可小点声,人家耳朵尖着呢。”
陈拙听得清清楚楚,却也没回头。
这时,后头一个穿棉制服的中年公安往前走了几步。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工作证,又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
介绍信上盖着红戳。
马灯光一照,红戳显得格外醒目。
“陈拙同志。”
“我是省公安厅来的,姓高,叫高守义。”
“这次进山,是想请你协助我们带路,寻找之前那伙越进山里的偷盗分子。”
“白河镇公安所的同志,还有赵振江同志、孙彪同志,都说你熟悉老驿站附近这片山,也和那伙人打过照面。”
“所以这趟路,得麻烦你。”
陈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证件和介绍信,先扭头看向赵振江。
赵振江叼着没点着的旱烟袋,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拙这才开口。
“高同志,带路我能带。”
“只是这山里头眼下不太对劲。”
高守义看着他。
“怎么个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