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饭菜不算丰盛,还用了不少从家里带的食材;刘姨说她去过储存天材地宝的库房,内部阵法禁制皆开启不说,还基本被下了毒与咒。
时间紧迫,懒得清理拾掇,刘姨就在花圃里采摘了些果蔬,把这顿饭给操持起来。
龙王门庭的景观花卉在普通江湖人眼里亦是了不得的珍物,更甭提在仇人家的废墟上生火吃饭,所能收获的巨大情绪价值早就远远超过食材本身。
刘姨惋惜,老太太一声招呼不留就直接走了,没能赶上这顿饭。
换做别家主母,兴许是物伤其类或是为保留一份体面,不愿和年轻人一起享受这复仇后的快乐余韵,但自家老太太不存在这种矫情,肯定是要急事必须要走,要不然定会要求自己和阿力破掉库房禁制、去毒解咒,必须要大摆宴席。
李追远刻意与祁星瀚保持距离,蹲在屋顶边缘,等待刘姨给自己打饭丢上来。
刘姨端起盘子,盘子精致,却比不过南通自家的大海碗实用,尤其是准备搭配盖饭时,盛不下多少东西。
目光一转,刘姨看向祁星瀚身边放着的那顶斗笠。
她先给祁星瀚盛了一碗,将碗筷一并递过去。
祁星瀚接过来,放在面前,像在上供。
本质上,他当下的存在源头来自西域,他不需要吃东西,愿意去接,算是给秦叔一个面子,假装融入。
紧接着,刘姨指了指那顶斗笠,很自然道:
“碗不够了,借用一下。”
祁星瀚没做回应。
刘姨直接自取。
祁星瀚没阻拦。
先往斗笠里压上饭,再覆上菜,最后淋上自家的腌萝卜干。
“小远,接着。”
没喊家主,刻意营造出以秦叔为主的家庭用餐氛围。
斗笠先飘向空中,而后稳稳落在李追远手里。
祁星瀚一言不发,没同意,也没阻止,默认。
刘姨心里暗自舒了口气。
这种事,也就刘姨能做,换别人来都不好使,就算被拒绝了无所谓,有枣没枣打三竿。
李追远手捧着斗笠饭。
甫一接触,少年就从指尖触感里感知到一幅幅细心编织的画面,每一条都是再标准不过的初级阵纹,连谭文彬都觉低级简单的那种。
可玄奥在于,本只能编一条的路径里,能塞下几十条,而且不拥塞、不内耗,效率翻数十倍叠加。
李追远能看得懂,却编不来,就是让最擅此道的阿璃来,也无法复刻,除非花费很长时间去练习。
就像是民间手艺人,工艺原理很简单,可手艺里却沉淀着积年累月下方能喂养出的炉火纯青,祁星瀚所走的就是这一道路,反复极致地把简单的东西,自炉火纯青中淬出更炉火纯青。
这一门槛,足以将李追远这样的人也隔离在外,当天才被迫一起消磨时间与精力时,那天才也就失去了最大优势。
李追远没扭捏,尝试触发这斗笠。
坐在下面的祁星瀚,扭头看向上面的少年。
每当李追远有特殊举动时,他都会额外关注,流露出想杀掉少年之外的其它情绪。
李追远视线中出现一片混沌,很快,混沌开始上下分层。
上层混沌演化出星辰,一道目光似受触动,向这边看来;
下层混沌一片漆黑,也有一道目光受触动,可当它想要看向这里时,可怕的罡风忽然刮起,以残暴肆虐之姿将其压制。
在这期间,隐隐还能听到一群人的怒喝声,以及一记令人内心震颤的低吼,毫不客气,如在鞭笞欲躁动的野兽。
相较于上层的纯澈,下层明显要素更丰富复杂。
未等上层目光投来,李追远就中断了斗笠触发。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刚刚所见,应是天道。
在祁星瀚视角里,有两个天道,上面一个,下面一个。
龙王秉持天道意志,得规则垂青,掌极大权限,因秦爷爷的缘故,祁星瀚作为秦爷爷之后的一代龙王,他所“看见”的画面,与之前历代龙王都不一样。
让李追远更意外的是,秦爷爷镇压天道的局面,历经数十年,却并非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油尽灯枯、即将不支,恰恰相反……他们依旧气势如虹。
按理说,这不应该,可秦家本就擅生生不息、柳家擅风水之道,秦柳之间的互补相成,纵使死后亦能造就出令被镇压者绝望的格局。
真是荒谬的天意感。
对立数千年的两座强盛龙王门庭,在秦爷爷与柳奶奶那一代完成联姻,而这两家底蕴相融,将下凡的天道镇得至今喘不过气。
李追远当初还对柳清澄的龙王之灵警告过,一旦秦爷爷那边不支、传来消息,不准隐瞒、必须要第一时间告知自己。
现在看来……秦爷爷怕是真能把这部分天道,镇压个天长地久。
自己百年之后死了,秦爷爷还在继续勤勤恳恳。
这求救信号,怕是不会按既定流程,适时发送到自己手里。
思虑结束,更大的难题出现。
李追远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斗笠饭。
这次,少年主动地看向下方的祁星瀚,没与他目光对视,而是看向祁星瀚的头,想看看他的头发油不油。
收回视线,扒了口饭,味儿有点冲。
快速调整心态,不是在家里,而是在“浪上”,怪味就“消失”了,李追远吃得津津有味。
秦叔就夹了几筷子菜,就着一小碗米饭吃完后,就放下碗筷,端坐。
刘姨:“你就吃这么点?”
秦叔:“吃多了,对他不公平。”
赵毅对他的状态有过评估,对武夫而言,吃饭就等于进补,会加速疲惫与伤势的恢复。
这时,处于“上供”状态的祁星瀚,端起碗筷,每个菜都尝了一口,吃了一口碗中米饭,而后,将余下的米饭都划入秦叔的碗里,用筷子敲了敲秦叔的碗边。
没其它意思,不想浪费粮食。
他吃多了浪费,希望秦叔替他珍惜。
刘姨用胳膊轻轻撞了撞秦叔,调侃道:“哦豁,被比下去了唉~”
秦叔笑道:“我本就没争赢他。”
输赢在上一代早就有定论,秦叔是认的;眼下是为了弥补遗憾,所谓遗憾,不计较输赢结果。
秦叔:“你吃好了么?”
刘姨:“吃好了。”
秦叔:“他们的呢?”
刘姨:“在灶上留着,放心,留了很多,有陈丫头在,不会有剩。”
秦叔点点头:“那就不浪费了。”
余下的饭菜,秦叔完成了清盘。
屋顶上的李追远,也把斗笠里最后一粒米放入嘴里。
李追远这顿吃得有点撑,少年又不能像练武之人那样加快肠胃蠕动消化,只能身子后仰、双手后撑,让自己舒服一些。
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了“龙王规矩”影响。
吃饱喝足,短暂歇憩,秦叔站起身,祁星瀚也随即立起。
没等李追远唤蛟呼喊,裁判也到了。
赵毅身子轻快,身上背着的那位不在了。
假赵毅仍留在雷池禁地外,本想着发挥自己才智给后世来探险的年轻人加一些锻炼价值,谁知道令家人留了很多就算输了也不让你好过的后手。
放食材的库房只是其中冰山一角,以后想进来探险求机缘的年轻人,怕是得十死无生。
假赵毅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对令渊道:
“这不行,这太难了,给它改改,八死二生吧。”
令家有遗脉存在,祖宅覆灭得又很神秘,有能力过来搬家的大势力这会儿怕是也处自危中,这放在面前的底蕴,短时间内怕是没哪家敢明目张胆地通吃,但小辈不在此列,年轻人不懂事,进来碰碰运气,谁都无法计较,背后势力也能轻易摘出。
江湖上,这种由多家共管,每隔几年派遣自家年轻人前去碰机缘的区域,还真不少。
赵毅:“二位,请跟我来,我已让人清理好了场地,就在令家的阵法堂。”
原地开打并非不可以,但一则失了仪式感,二来也不方便观众欣赏;姓李的目的是为了让祁星瀚如愿,可不得哄好喽?
等前面人走远了,李追远才准备下屋顶,他坐回轮椅,指尖轻叩,轮椅向下移动,出了边缘后,缓慢落地,舒服便捷得像是在做电梯。
走在前头的赵毅回头一看,赶忙对秦叔道:“叔,这得带回去!”
秦叔认真应下了。
李追远催动轮椅内的阵法,让它轮子自行前移,不耗油也不耗电,耗的是对李追远而言微不足道的魂念。
远远跟在后头,始终与祁星瀚保持足够距离,等到了阵法堂外围,发现里头杂乱依旧。
赵毅,所托非人。
其他人都有事在做,纯闲着的只有林书友与陈曦鸢。
他俩没偷懒,哼哧哼哧地在干活。
陈姐姐干得格外卖力,炊烟如战斗号角。
但他俩干错了地方,赵毅让他们去拾掇阵法堂,他俩找到的是风水堂。
风水堂在与柳玉梅交锋时,被柳玉梅引雷劈毁了,林书友与陈曦鸢硬是在短时间内,把这片废墟清理了出来。
赵毅对着空中喊了一声:“开饭啦!”
不一会儿,陈曦鸢就拉着林书友开开心心跑了过来。
在得知自己二人搞错地方后,俩人都愣住了。
赵毅举起双手:“我的错。”
林书友:“所以,我们刚才做了,无用功?”
赵毅:“也不算是,以后来这里冒险寻机缘的年轻人,能去你们清理出的安全区喘口气,你们俩最好在那儿立个碑,以后每隔几年肯定能吃到香火感激。”
林书友很不好意思地对陈曦鸢道:“抱歉,是我看错坐标了。”
赵毅向秦叔……着重是向祁星瀚道歉:
“祁叔,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能补救了,而且效果能更好,就看您愿不愿意?”
祁星瀚不语。
赵毅:“阵法使不上,但用幻境的话,代入感能更强,也能让你们真的梦回当年。”
说着,赵毅看向后头坐着轮椅跟来的李追远。
阿友没看错坐标,赵毅给的坐标本就是错的。
阴长生将假赵毅封为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绝不是揪着昔年那对狗懒子不放,而是赵毅这样的人才,是真的可遇而不可求。
他日酆都地府能进一步嵌入天道生死轮回之中,假赵毅的贡献定无法被忽视。
也就是坐在酆都少君位置上的是李追远,但凡换一个少君,阴长生都会毫不犹豫地废立太子。
对此提议,祁星瀚仍然不语。
赵毅喊道:“姓李的,来吧,展示。”
李追远抬手,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
上方,黑蛟身影完全展现,先前进攻令家祖宅时,黑蛟都没如此不遗余力地出力。
“吼。”
一声蛟吼后,黑蛟庞大的身躯向下砸来。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