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轰鸣中,天地之势,一层一层地往下叠加,大阵的坍圮,无法阻挡。
先前,李追远好比拿了一个菜罩,将秦戡关在了里面;如今,秦戡不仅仅是将势叠在菜罩上,他是叠在整张饭桌上。
莫说时间不足以李追远重新布阵,退一万步说就算来得及,成功将大阵的向内镇压改为对外防御,那被自己竭尽全力才堪堪压制住的秦家龙王,就能因此恢复自由。
不是简单的一根筋变两头堵,当对方要将这张桌子也就是这一方天地碾碎时,桌上的菜罩与它下面的碗碟,没有本质区别。
这就是秦家人的朴实无华。
纵使李追远展现出多项配得上证得龙王的实力,秦家龙王……依旧能给你砸桌子。
“家主,如何?”
秦龙王身上的衣服尽数碎裂,一应外物皆化齑粉,身体呈现出古铜色的厚重质感,体内传来清晰的脆裂。
尽管如此,他的体魄仍旧撑得住,还未呈现出夸张的扭曲变形。
与狂风艰难做着对抗的李追远,不得不点点头。
原来,秦家体魄的本质,是向天地夺势。
这是《秦氏观蛟法》里所没有记载的,因为不需要;修不到巅峰,懂了没意义,修至巅峰,自然会懂。
李追远发现,很多龙王门庭的本诀核心,最终都会对上头顶的那片天。
柳家前身是先秦炼气士,最擅揣摩天意的人,最后行的却是欺瞒天道。
传统令家人只向人间采雷,不向天上求,否定的,是天道行雷的正统。
明家本诀源自于魏正道的手笔,修的是魂念无边滋长,不受天地桎梏。
虞家打破的是人妖殊途,妖兽为天道规则压制,虞家撕破了这一规则。
正统龙王门庭之所以能历经千年,频出龙王,靠的,就是这门庭底蕴;只是这底蕴并非是功法器物资源,而是扶摇直上后,就必然会和它对着干的信念。
这样一想,赵无恙生前喜欢在庐山望天,说明身为九江赵氏初代先祖,他真的在为赵氏打造正统龙王门庭之基,只可惜后人颓靡,辜负了一段江湖门庭传承。
秦叔本就是秦家天才,却一直受限于心境破绽,这破绽,来自于他心有牵绊,身下有顾虑,自然就无法抬头平视这天空。
秦龙王能夺天地之势震碎整张餐桌,秦叔则还在顾惜着桌上放着的酱油瓶。
由此,李追远也终于可以窥视,秦爷爷能成功镇压下凡天道的原因。
一方面是秦爷爷必然是不逊柳清澄、祁星瀚的强势龙王,年轻的秦少爷把柳大小姐所有追求者都打包丢粪坑,相当于在正式走江前,先揍辱了一顿同代世家传承对手,等正式点灯后在江面上遇到,那些传承者看见他就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粪臭味,战意消退,这无异于降低了那一代江上竞争烈度。
秦爷爷没表现得离经叛道,是因为他有着自己喜欢的小家小日子;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力排众议去帮他,也是感应出了“同类”。
另一方面,天道自东海乘船而出,是为了取魏正道体魄,它真正强大的是对天地规则的利用,它用得越多,秦爷爷夺得也越多,反抗得越激烈,镇压得就越强势。
只要能撑过开局,一旦这种格局形成,那就成了一种死局,一种针对天道的死局。
而这,才是那句定理的正确诠释:
如果没能一开始将这秦家人击杀或重创至其失去战力,那最后输的,必然是你。连老天爷,也无法免俗。
冥冥中,眼下的李追远,就与那昔日天道,沦入了同一境地。
“呵呵呵……哈哈哈!”
秦戡喉咙里发出畅意大笑。
抛开立场选择不谈,他是真的很满意自家这位少年家主,如他先前所说,这位家主,缺的就是一具秦家体魄。
秦戡不舍得杀他,万分不舍。
他没放水,完全展示秦家人最强一面,反正……旁边有一尊随时可以苏醒的酆都大帝。
关键时刻,只需阴长生伸出一只手,就能稳住这一方天地。
“轰隆隆!”
阴长生确实动了。
大帝的手,在地面之下凝聚,随之而来的,是头顶天幕出现了一笔稀薄,如那完整白虎现世那般,将制造出魏正道这具体魄更为夸张的撕裂。
瑶池上,一股森然气息陡然攀升,浓郁的灭世威压,自山顶呼啸而下。
李追远举起自己右手。
酆都大帝复归安静,天空的稀薄被色彩填充,瑶池顶上的威压倒卷回收。
少年拒绝了大帝此时出手。
秦戡:“孩子……你会死的。”
李追远:“不,你杀不死我。”
秦戡:“我……认可你了。”
李追远:“我不缺长辈。”
来自长辈的慈爱赐予,不是少年想要的。
李追远有更稳妥的方式来迎战这位秦家龙王,秦家邪祟不方便,柳家邪祟也可以带,再不济,让“师父”醒来搭把手,想赢也不难。
少年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而放弃功利,他要的是大功利,他要得更多。
如果此时自己接了,那双龙王体魄,就是以秦戡的为主、自己为辅,这会严重限制李追远接下来的体魄发展。
赵氏肉身是润滑剂,自己想锻造出诸强体,必须要以我为主,凌驾于其它。
是他李追远,掠采诸龙王精华,最终踏上瑶池与那顶峰自己一战,而不是自己承载诸龙王的期望。
后者若是能行……这些龙王又究竟是在等什么呢?
既然都与天道撕破脸了,这些温情纸张,就不用再拿来糊窗面了。
“砰。砰!砰!”
以齐春秋机关身躯所凝之石碑,全部崩碎;大阵不停塌陷,就连这脚下地面也开始沸腾。
最后的支撑将不复存在,周遭的一切即将被碾为尘埃。
秦戡仰起头,双手攥紧,其身上青筋毕露,一道道细小的口子裂开,喷洒出阵阵血雾。
磅礴之威降临,秦家龙王目光复杂地看着身前少年与另一侧的女孩。
内心如凌迟,他将亲手结束秦家的未来。
秦家人不擅长多愁善感,所有情愁此刻只汇聚为一声感叹:
“我秦家……的确不配被冠姓。”
“咔嚓!咔嚓!咔嚓!”
大阵裂开,彻底塌了。
此地的动静,惊动四方,却因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导致其它方面不仅来不及做出行动上的反应,连心理活动都显仓促。
古邪拼命将自己的触须向那边延伸。
秦家邪祟们对圣僧的围攻陷入短暂的静止。
它们无法接受自家家主,秦家故事的延续,会断送在自家龙王手里,其中一些上了年岁的邪祟,更是看着秦戡长大的。
白姑:“秦家狗贼!”
囡女鼓着腮帮子,瞪着眼。
长河汹涌奔腾。
南翁:“我柳家造了什么孽,沾上你秦家!”
被严令不准参战的柳家邪祟们,群情激愤。
赵毅将墓主刀从先祖胸膛抽出,粉碎了一段生机;
赵无恙的手从赵毅额头处挪开,湮灭了赵毅一段魂念;
祖孙俩互相奔着对方形神俱灭去,可对话却很是温馨。
赵无恙:“你很笃定?”
赵毅:“根据我经验,隔着这么远,场面又这么大,那就绝对死不了。”
赵无恙:“哦?这可是秦家龙王的孤注一击。”
赵毅:“姓李的不是那种喜欢讲公平的人,当他开始玩公平时,说明他笃定自己能赢。”
赵无恙:“面前一直有一座塌不了的山,很幸福。”
赵毅:“那是,这也是我今日,敢对您欺师灭祖的底气!”
小镇宿舍楼里。
李兰与苏亦舟各自坐在椅子上,外面沙尘风刮得再凶,也填不满屋内的沉默。
“啪嗒!”
书桌上的小相框倒了,那是苏亦舟摆在这里的一家三口全家福。
右侧是苏亦舟,左侧是李兰,被抱在中间的,是笑容灿烂的小远。
苏亦舟站起身,去将小相框扶起,寸劲使然,玻璃框碎了,碎纹集在中间,不仅让照片中央的李追远笑容变得稀碎,连他整个人,都像是裂开了。
苏亦舟:“等沙尘暴停了,我再重做一个相框。”
没说重拍一个,他还是不想和妻子再有过多亲昵的接触,他此生最大的梦魇,就是梦中回眸时,隐隐意识到记忆中的那么多美好画面里,妻子像是戴着一副面具在伪装。
李兰看着苏亦舟手里碎裂的照片框,主要是那被裂纹“撕开”的儿子,眼眶一红,她想到了那年夏天,自己破天荒亲自接起连通老家小卖部的电话筒、对儿子说的那番话。
秦戡目光微垂,等待着结局。
李追远手中的罗盘还在旋转。
秦戡:“来不及的……”
少年如今靠近自己都很难,就算近身了,可以将那罗盘锋锐施加在自己身上,他这具体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躺在这儿任你施为,都不是短时间内能炮烙好的。
“嗡!”
一条条锁链从女孩身上延伸出去,一头头邪祟被驱赶而出。
它们面对这恐怖景象也是纷纷惊愕骇然,这可是一尊秦家龙王不惜一切下的绝世之威,这是把它们都召出来跟着一起陪葬?
这些邪祟是阿璃为了西域之行特意做的积累,还在令家着重进补过,但这就是龙王层次的交锋。
邪祟们根本就无法代替崩塌的大阵支撑起新格局,只能如割麦子般成片成片的崩散,像是被特意喊出来,为以前的罪孽再被虐杀一次。
一时间,这片区域鬼哭狼嚎,凄啸不绝。
阿璃飞身而起,来到了少年身旁。
只是这次,女孩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少年身前,而是站在了他身后,她依偎着他,将脸枕在他肩侧。
这一幕,任谁看起来,都像是一对青梅竹马,选择在最后时刻死在一起,平静地殉情。
秦戡怒目看向远处的那颗巨大头颅。
阴长生,你快出手,快出手啊!
气门全开至今,天地之势已夺,层层累加之下,即使是秦戡想要回旋收手,也办不到了,他只能寄希望于酆都大帝出手干预。
李追远侧头,看向肩膀处女孩的脸。
狂风之中,女孩尽可能地维系自己这一圈的风势安息,不是不想让少年看见自己蓬头沙面的模样,而是她想再仔细看一看,少年的这张脸。
从第一次见面时他被李爷爷背着来到坝子,到猫脸老太寿席上他牵着自己的手到处躲藏,再到他不惜忍着身体森寒把小黄莺带到坝子上将自己唤出……
阿璃挺舍不得他的身体孱弱。
这能让他在爱护自己之余,自己也能站在他面前,有来有往地去保护他。
但,该说再见了。
李追远笑着,将那本该切割向秦戡的罗盘,对准了自己的手掌。
“李兰,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其实,保护伙伴们的方法,一直都摆在自己面前,是他,贪图了这份人皮所带来的温暖。
“噗……”
血肉纷飞,掌心凹陷,那枚铜钱毫无阻滞地没入少年体内,在少年的主动催动下,他的血肉与铜钱的特性发生反应。
李追远整个人,裂开!
地上,长出了一株株肉灵芝,这是李追远先前所积攒血肉之演化,是那三条蛟影层次体魄作燃料的焚烧。
此时,这些肉灵芝将阿璃保护在中间。
秦戡瞳孔一滞。
“轰!”
所有肉灵芝都在顷刻间粉碎,化作地上那一大滩浓稠的汁水。
然而,这些汁水仍在蠕动,它们再度攒聚起来,形成一道水帘,将阿璃护在其中。
水帘正前方,浮现出少年的背影。
秦龙王盖世威能,将饭桌砸翻,想避免自己碗碟破崩的方式,就是把自己从有形的碗碟,变成汤汤水水。
而这里的汤水……就是邪祟。
邪祟分狭义与广义,有时是特指,有时又是一种状态概念。
历代龙王们普遍都很珍惜自己的身体,表面上是希望自己干净,实则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脏了后,会迷失或者……无法正常死掉。
齐春秋就算把自己身体器官全换成机关了,还得请一稚童为自己添上一笔寿元界限。
因此,再极端唯心一点,邪祟可以引申为……你是否想死。
比如,桃林里的清安,活了一千多年,最渴望的就是死,他是最标准的大邪祟,却又没有邪味。
李追远借用铜钱的特性,把之前自己锻造出的体魄给融了,就是为了活下来,选择不做人了。
“轰!”
可怕的倾轧还在继续。
浓稠的汁水在这一轮轰击中被大量稀释。
只是,原本第一轮被割下的“麦子”,全都朝着这里被吸纳过来。
那些被阿璃放出的邪祟,早早被碾崩在此,反倒成了少年此刻方便吸收的原料。
以龙王之威碾碎的食物,比囡女的咀嚼更为细腻,更方便少年吸收。
很快,原本充斥于这片区域的鬼哭厉啸,皆消失不见,除了最原始的轰鸣,没有丁点杂音。
肉灵芝再度长起,这次长得更大,如一棵棵大树立起丛林,最粗壮的那棵,庇护在了阿璃头顶。
一轮轮被碾压称粉,又一轮轮重新立起。
女孩站在原地,咬着唇,少年为了保护她,每一轮都承受着粉身碎骨的痛苦,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动,动了只会增大少年保护自己的成本;不能哭,他保护自己不是为了自己流泪。
事实上,李追远现在的状态,无比危险和虚弱。
他把自己绞碎了,相当于将最孱弱的一面示人。
但凡来点上强度的针对性术法,他都会被“野火燎原”,无需其它佐料,自己就会一路燃至虚无;
但凡来点登堂入室的封禁手段,他都会被毫无还手之力地狠狠镇压、封印。
但凡……
好在,这是一场单挑;得亏,在秦家人面前,没有上述那些但凡。
你能击败、击杀我无数次,可你却无法做到把我“清理”干净。
古往今来,要是那些大邪祟真那么好彻底清除,龙王们也就无需将它们的残渣带回龙王门庭借岁月去做镇磨了。
秦家龙王,是最不擅长此道的,阵法、风水、禁术、术法……他们连走阴,都是一件大难事。
李追远身为秦家家主,从润生到秦叔,乃至是从秦爷爷的故事里,早就摸透了秦家人的特征。
这是他们强大无破绽的原因,却也是他们最无可奈何的一面。
而秦戡刚才,身上衣服与外物都震碎了,也不存在什么随身器物或符纸能借以外力,他只能一轮又一轮地砸自己,把自己从米砸成糕。
然后呢?
你能砸多久?
还是说,能把我攒成一团,提起来,带离这里,把秦家家主丢去秦家祖宅永世镇压?
阿璃刚才释出的那些邪祟,肉身被砸崩,灵魂也被罡风撕碎,但那些鬼哭狼嚎说明它们其实没被杀干净,还是李追远吸纳了它们,帮秦龙王扫了一下尾。
不过,因为有阿璃需要保护,所以李追远不能一心避死,还得为阿璃求生,这无疑造成了大量浪费。
但在原本体魄消耗完,阿璃的邪祟们也献祭完后,少年精神意识深处的水位,也被放出,那里,才是最大的存货!
自点灯之日起就穷怕了,站白蟒头上正式练武时,吞吃的是最新鲜战退的秦家邪祟,自己的存量,是一点都没舍得用。
随着真正的怨念浪潮开闸,秦戡就这么看着眼前的浪潮不断挥发又不断浮现,当上方的天地之势进入尾声后,少年自黑色浪潮中凸显出一具身体,再次站在了女孩身前。
这是示威,也是挑衅。
意思是,我赢了。
气门全开、夺天地之势的副作用,连龙王都无法免俗,如此骇人之威的出发点就是秦戡这具体魄。
当风平浪静后,你已无力,而我虽成烂泥,可我这里,仍保护着一个阿璃。
秦戡:“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