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澄:“姓李?”
李追远:“嗯。”
柳清澄:“家里还有小孩么?我指的是带血脉的那种。”
李追远:“柳奶奶的孙女,秦璃,年纪和我一般大。”
柳清澄:“姓秦啊……你们以后会成婚的吧?毕竟你未来都是两家家主了。”
李追远:“我们现在还小,未来应该交给未来做决定。”
柳清澄:“那将她许配给别人?”
李追远:“不行的。”
柳清澄凑过来问道:“丫头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李追远:“嗯,好看。”
柳清澄:“呵,男人。”
不过,柳清澄又看了看李追远的相貌,又立刻给出个中肯评价:“呵,女人。”
顿了顿,柳清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闻闻这焦味,多浓。”
李追远凑近闻了一下,他闻不到什么,却也点点头:“确实。”
柳清澄:“看在我这么照顾晚辈的份儿上,以后你们俩生个孩子姓柳吧。”
李追远:“好。”
柳清澄:“答应得这么干脆?我还以为你会搪塞我说要听从家里长辈们的意见。”
李追远:“如果按您先前所说的那种未来,我觉得,那时家里肯定是都听我的话了,以我为主。”
柳清澄眼里露出欣赏的光亮:“对,就该是这种性格调调,既然能力摆在这儿,就该天老大我……算了,好像也快没天什么事儿了。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要是孩子生得富余,让孩子选秦柳姓时,柳家孩子得排秦家前面。”
李追远:“好。”
柳清澄:“唉,可惜了,你生时我早就死了,要不然我应该会挺喜欢带你玩儿的,有我给你撑腰,江湖上、家里,没人敢欺负你!”
李追远:“您看起来很年轻,陨落得挺早?”
柳清澄:“嗯,是死得快一点,连续挑战神话积了暗伤,和最后一头貔貅拼了个同归于尽。”
李追远:“那受您撑腰后,等您走了,就是满江湖、满家里的仇人了。”
柳清澄:“别说,我陨落前还真后悔了,当初寻仇时还是没太放得开,多少受制于龙王身份,太给他们脸了,早知道该把仇家一个不落,满门都屠干净的。”
李追远指了指窗外天空,问道:
“您,不上去帮忙么?”
那边一众秦柳龙王之灵与那天上孵出的神话幻影打得正酣,结果柳清澄却留在下面,与自己聊天。
柳清澄无所谓道:“我们打不出去,上面也冲不下来,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反正不影响局面,我上去干嘛?”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粘稠灰色泛起血红,数目翻了数倍的神兽幻影从里面出现。
一时间,天上的龙王之灵们被压得集体后退。
哪怕抛弃了各自为战,秦家在前,柳家在后,柳家龙王纷纷给秦家龙王叠势,局面也没有好转,且随着天空中睁开一只庞大无垠的血色巨眼,两家龙王之灵的防线,出现了崩盘态势。
秦家龙王们在问这是怎么了。
有柳家龙王惊讶回应:“祭天,天祭?”
李追远对柳清澄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柳清澄:“字面理解,好像是天道献祭了天道吧?”
李追远:“好像是?”
柳清澄:“我自幼喜欢练剑,不爱学这些风风水水。”
李追远:“那您……还不上去?”
柳清澄:“天祭都来了,凭我们这些灵,撑不住了,要崩了,我就算上去,还是不影响局面了。”
李追远:“那这意思岂不是……”
柳清澄:“对,坏消息是未来的你要输了,好消息是……输给的是天道。”
李追远:“我以为您会怪罪未来的我肆意妄为,招致祸事。”
柳清澄:“呵呵,你知道我们这些历代龙王,对高高在上的它,有多看不顺眼么?
但凡有一点机会,我们都会想去挑战它,哪怕为此苦等千年都在所不惜,可它就是一直待在上面不下来。
上次下来了,我们却都已经死了,只有一位当世龙王,只能将它暂时镇压。
你已经很了不得了,你把它逼上了绝境,而且连它留在天上的另一半,也被引动了,未来的你对上的,是完整的天道。
孩子,我认可你比我强,外面那些家伙们心里也是认的,所以就算输了,也不惋惜,至少让它痛了、疼了,让它知道,这人间并不是它的……”
忽然间,天空另一端,划进来一道道流星,打断了柳清澄的安慰之言。
“嗡!”
柳清澄将剑抽出,神色即刻复归凌厉,发出一声大笑,身形飞掠向空中,喊出了以她身份本不该出现的脏话:
“哈哈哈!
惋惜个屁,输个屁,光疼了痛了怎么够,干死它啊!”
……
现实,南通。
“哟,谭队,回来啦?哦不,现在该喊谭厅了。”
“怎么,皮痒了,欠收拾了?”
“哈哈,哪能啊,我们都想你了,真的,你是回来看儿子的对吧?”
“彬彬不在家,去参加项目去了。”
“去哪里啊?”
“有保密条例,连我都不能告诉。”
“我的天,这可真是虎父无犬子,才几年功夫啊,这变化真的是大。我还记得前些年,谭队你被叫家长后,回到办公室就跟我们借新皮带,我那对象送我的新皮带第二天被你还回时,变成了两截。”
“呵呵,是啊,这才几年功夫啊。”
谭云龙把嘴里的烟头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恰好目光看向石港派出所门口的牌匾。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初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在这里环抱派出所牌匾的画面。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幕像是就发生在昨天,他还记得自己在石南镇上,从警车里下来,与那小男孩目光对视的第一眼。
要是没那一眼,自家儿子,保不齐在哪儿晃荡着呢。
“行了,老所长退休后的第一个生日,那天我有事没能回来,今天我做东,回来补请一个生日。”
“行呐,去哪家饭店?”
“老所长说在家里办,省钱,赶上台风天,菜市场不开,我去思源村里借点菜肉,那边亲戚家存货多。”
“谭队,你这真是抠的……”
“呵呵,我说去市里找个饭店,被老所长骂了,他怕我为了请客贪污犯错误。”
……
坐在拖拉机上的笨笨,打了个盹儿,不知怎么的,他连续做了好多个破碎的梦。
梦里,大家都不在了,在的人也都活得好可怜。
“到火车站了。”
熊善停下拖拉机。
老田先下了车,张开双臂打算接笨笨下来时,却看见笨笨抱着小黑坐在那里发呆。
小男孩脸颊边泛着晶莹,天是在下雨,可老田能认出来,这不是雨水。
“孩子,这是咋了,不舍得离家么?”
老田很奇怪,他知道笨笨不是普通孩子,一个人牵条狗坐车去市里都算小操作了,江下白家镇更是上不得台面,他连龙王祖宅都去耍过的。
笨笨擦了擦眼泪,却始终擦不干净,边擦边流,他嘴巴张开,原本可爱的小脸皱巴巴的:
“呜呜呜……我没……守好家……”
刘金霞给孙女撑着伞,她只当孩子是离家认生,给点时间,让家长去劝吧。
熊善走了过来,对笨笨拍了拍手,笑道:“呵呵,放心吧,你爹妈我们在这儿守着家呢。”
笨笨:“我妈……爹妈……都死了。”
熊善:“……”
短暂错愕后,熊善还是强行把笨笨抱下来,道:“这孩子,路上睡迷糊了,说什么胡话呢,快点进站吧,提前等火车,车可不会等你哟。”
老田头看向熊善,小声道:“家里是不是要出事,不能走了?”
笨笨在襁褓里时就是灵童,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是谁教的,老田头看在眼里,他察觉到了一股不安的味道。
熊善单手抱着笨笨,另一只手攥住老田头的手腕,严肃道:
“就因为这样,今晚就更得走!
你,负责把孩子安全带出这里,不要去夏令营了,去庐山等你家赵毅……不,不稳妥,不要去庐山了,直接去柳家祖宅,祖宅外围阵法让笨笨破,家里的邪祟也认得笨笨。”
“这……我……”老田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带孩子去柳家祖宅算怎么回事儿,既然熊善比自己更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他马上问道:“应该你带着孩子去,问一下老夫人,再带上你那婆娘。”
熊善摇头:“不行,都已经出来了,就不能再耽搁走回头路了,你带着孩子和狗走,至于我们夫妻俩,既已入龙王门庭,自当与门庭同生共死!”
小黑凑上前,舔起笨笨的手。
笨笨背着的画卷也在轻轻滚动,两个鬼哥哥在给他温柔拍背。
笨笨心有所感,停止哭泣,扭头,看向远处。
南通是冲积平原,地势平坦,这也就使得哪怕不高的山,在这里也很明显,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何况火车站距离那座山,也不远。
笨笨看向的,是狼山。
伞下站着的翠翠兴奋地举起手指向空中,开心道:
“奶奶,你快看,是流星,哇,好多好多流星!”
狼山,山腰商店。
入夜了,景区关闭,今儿个游客虽不多,收益却比往日天气好时翻了几番。
按过去习惯,挣得多的晚上,杨半仙会去景区附近的发廊店,帮扶某位生活不易、脚崴了的大妹子。
今晚他没去,徒儿手烫伤起泡了,他去找了家还没关门的药店,买了些膏药,又去没关门的点心铺,买了些徒儿爱吃的糕点。
自打来到南通,杨半仙最不习惯的一点就是,这边人是没夜生活的,过了晚上八点,街面上就没啥人、也没几家在开的店了,好像全都回屋监督娃娃写作业去了。
“唉,么得意思,么得意思啊,人就活这辈子,搞这么累做啥子嘛,该苦钱苦钱,该吃吃、也该耍耍,才不枉来这太平世上一遭嘛!”
杨半仙骑着车回到景区,大门保安热情地给他开门,还提了袋柿子放他车上:
“杨伯,自家树上长的,都是摘下来放熟好的,我爹一定要我拿来给你尝尝。”
“哟,替我谢谢你爹,我就好这一口。”
保安是年初才来这儿上班的,原先是部队的,在部队里受了伤退下来,人虽看起来还壮壮的,但身上留着弹片,脑袋也被震过,说话有些慢;被地方安置在这里上班,端公家饭碗。
时常有部队的来慰问他,景区里的领导也对他很照顾,他却执意不要特殊照顾,和其他人一样,该排班排班、该巡逻巡逻,对游客和里面的店家也都很热情。
他爹前阵子生了场病,送医院后,眼瞅着要不行进入最后挨日子了,就到杨半仙店里来问问。
他是不信这些的,实在是没办法,来这里求个心安寄托。
杨半仙把靠菩萨像那排货架里的每种饰品都给他拿了一件,什么挂的,戴的,串的,甚至连小孩子缠腿上的铁质涂金长命锁也给老爷子整了一套。
没收他钱,就给了句:“都是些封建迷信,相信医生,好好治病,别放弃。”
结果好巧不巧的,第二天老人的病情就有了好转,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这是医生的功劳。
不过老人说,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金身菩萨站在他面前,对着他笑,他身上就渐渐暖了起来,整个人向上飘,飘着飘着……就醒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床上挂着的、枕边放着的以及腿上铐着的……
他就笃定这世上没这么巧合的事儿,病好后亲自来景区,在儿子陪同下感谢。
杨半仙起初只觉得是对方运势好,否极泰来,他哪会治什么病啊,要是那些大人们在,倒是能有些办法,可直到听老人说他梦到的菩萨个头小小的,像是个少年孩子时……
杨半仙心里一“咯噔”,妈嘢,咱这家店被小远哥留了东西,是真灵唉!
提着药和点心沿着山道走回铺子,看见一道身穿袈裟的身影站在雨中店门口,杨半仙骂道:
“下着雨呢,还傻乎乎地在店外淋着干啥,你到底是手被烫到了还是脑子被烫到了?”
杨半仙骂着的同时就伸手想把徒弟推进屋,结果手推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这道身影里穿了过去,摔到了店里。
“糟了,撞鬼啦!”
一扭头,看见店铺角落里,自己的徒弟坐在那儿,一脸紧张忐忑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徒弟是道士出身,剃度后虽成了和尚,可自打来到这里就忙着开店挣钱,哪有闲心思学经文,那位弥生大师也是忙着跟李大哥坐斋挣钱,从不考究徒弟功课。
所以,弥光除了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念不出什么其它。
最要命的是,店里头徒弟身边,还站着好些道身穿袈裟的身影。
杨半仙吓得瞪大了眼,一个鬼就罢了,这是进了一窝鬼啊,肯定凶得很哦,要不然不敢扮和尚。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哟……”
杨半仙看着墙台上摆着的菩萨像,在心里反复祈祷着。
祷着祷着,他发现这些“鬼和尚”竟也全都看向那座菩萨,还主动朝那边靠近。
这时,门口站着淋雨的“鬼和尚”开口道:
“阿弥陀佛,功德外施,馈赠人间,乃我真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其余“鬼和尚”齐声诵附。
也是奇了怪了,这佛号声一响起,杨半仙就不害怕了,弥光也不怕了。
杨半仙问道:“你们……不是鬼?”
那位“鬼和尚”笑道:“寿元已尽,徒留人间,是鬼没错。”
杨半仙:“能这样说话,是鬼也是好鬼,好和尚鬼。”
“多谢,谬赞了。实在是羞于自称什么好鬼,于寺里乃泥胎像、睁眼瞎,于外间亦碌碌无为。
若不能行善于世间,又何必徒留此灵身,白费这香油火蜡。”
早先的弥生,身上魔性深重,需要青龙寺所有圣僧之灵一起镇压,后来身上问题得到缓解,只需携带一道圣僧之灵即可。
弥生就选择那位手持烤串的圣僧日常随行。
无它,会做饭!
弥生觉得,跟师父坐斋,要是以后能把村厨这活儿也接了,一趟生意下来,挣得就更多了,他这和尚,是真掉钱眼儿里了。
其余圣僧之灵,则被弥生供奉在店铺地砖之下的暗格里。
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圣僧之灵了,等他攒够钱,承包了山顶寺庙,再给圣僧们换宽敞屋子,重新塑像。
眼下,留在这里的圣僧之灵们,是集体显灵了。
铁质菩萨像里的功德,正在疯狂扣减,寓意着在某处玄而又玄之地内,战况危急。
站在门口的圣僧,在观望天象。
天象从未像今日这般容易看清,风起云涌、星河激荡间,写满了天之上的焦恐畏虑。
尤其是后来,天象间,隐隐泛红,九天垂落,乃生大邪。
杨半仙爬起来,一边多点几根香一边问道:“你们,是在等人?”
圣僧:“是,等人,他们快到了,想着他们雷声大雨点大,能把魂念传得更远。”
杨半仙:“还有很多的……鬼要来?”
圣僧:“想来的,都会来;生前无此缘,死后自如来。”
杨半仙:“那个,需要我做点什么,比如烧点纸,再点些香,摆些供品,让大家伙儿吃好喝好?”
圣僧:“把外头那座刻着青龙寺的碑,擦一擦。”
杨半仙:“好嘞。”
圣僧:“碑转过来,背面朝外。”
这座碑,是弥生立的,正面写着“青龙祖庭”,背面写着布施贡献人名,第一排的不是弥生名字,是李追远。
李三江的名字也在上面,不过因为是后来征求了小远哥的同意,又不能擦掉中间其它人,弥生就干脆在最下面底座上,大大地刻上自己师父李三江的名字。
不过,从观感上来看,李追远是首座。
按江湖规矩,秦柳家主庇护新青龙寺,也当该有此待遇。
杨半仙这边刚忙活好,身后的圣僧就又发话了,不过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殿内其余僧人:
“他们到了。”
江面渡船上,令五行站在船头,令家被灭后,他带着提前离家的族人一路迁移至南通,准备在这里重建令家。
船上有些家当,当然,最贵重的,是那一口口紫色箱子,每个箱子里都盛放着一座牌位,若打开箱子,能看见牌位上都亮着光。
令五行身边一个小姑娘依偎过来,指着江对面的那座顶上有座塔的山,问道:
“家主哥哥,这就是狼山么?”
“对,是狼山。”
“哇,狼山好矮哦。”
令五行笑着正打算回应,却见得狼山顶上,竖起一道金光,金光中显露出一尊圣僧身影,圣僧出言道:
“小女娃,需知,山不在高,有佛则灵!”
随即,又有一尊尊圣僧之灵法相,浮现于后。
令五行心下大惊,要知道自家船上可是带着令家先祖的灵,以龙王之傲气,除了同一传承家族的灵会供奉在一起,其余时候灵与灵之间,是刻意不会面的,可对方却在自己刚来时,就急不可待地现身呼应,那自家的……
“哐当!哐当!哐当!”
紫色箱子纷纷开口,一道道令家龙王之灵凌驾于空,显露出各自法相虚影。
圣僧指了指天上:“它下来了,它在流血。”
令家龙王之灵纷纷举目抬头。
未做过多交流,彼此很快心知肚明。
圣僧:“机会难得,切勿错过此等缘法。”
说完,圣僧洒然转身,携其余圣僧们,集体走向商店,确切的说,是店里那座生锈菩萨像。
以灵祭像前,圣僧以佛音宣言道:
“人间既有真佛在,何须西方觅极乐!”
所有圣僧之灵燃起佛光,于淡然间,抹除自身于这世间所有痕迹,汇聚向那座菩萨像。
一股悲壮肃穆的氛围,自山上向四方铺陈。
受此佛念感染,渡船上的令家人心底收起了对未来的忐忑,重新抬起了头,家族兴衰是大事,可在有些事面前,却又是那么微不足道。
待得圣僧之灵尽数湮灭消散后,渡船上的令家龙王之灵们,全部向狼山飞去。
令五行预感到将发生什么了。
对一个重建期的家族而言,龙王之灵无疑是最宝贵的,是家族能否实现复兴的关键,但他尊重先祖们的选择。
除此之外,他心底也是舒了那口气,自今日后,秦柳与令家的恩恩怨怨,那份心底的疙瘩,算是解开了。
子孙不孝,还是得靠先祖来善后。
“轰隆隆!轰隆隆!”
令家龙王之灵联手掀动雷音,念传九州:
“秦柳已吃过一次独食了,这次莫要让他们再得逞,否则,江湖后人怕是会认为,只有他秦柳才能出龙王!
有朋自天上来,不亦乐乎。
我令家众灵,请这天道,尝一尝这人间之雷滋味!”
一道道雷霆自地上升起,汇聚于龙王虚影,令家龙王们于大笑间,灵身破碎,坦然落向那座商店。
杨半仙吓得以为是要遭雷劈了,马上抱着徒弟蹲下来瑟瑟发抖,可还真是光听雷声不见破坏,连店里的灯泡都没闪跳一下。
唯一的变化就是,墙台上的菩萨像,在变得金亮后,又渲上了缕缕紫色。
令五行领着一众族人,站在船上,俯身行礼,齐声道:
“恭送先祖!”
“恭送先祖!”
拖拉机上,笨笨瞪大眼睛,看着狼山方向。
圣僧之灵们离去前,曾特意遥望他这里,对他微微颔首。
笨笨擦去眼泪,对着那里认真行起秦柳门礼。
随后,在令家龙王之灵消散前,也看向了笨笨这里,笨笨再次认真行礼。
两拨门礼行完,笨笨心里踏实了不少,本以为就此结束,结果才安静没多久,又有一道龙王之灵自远方而至,直奔狼山。
“困乏人间数百载,今日方知我是我!
草莽龙王孙无极,前来赴战!
诸位速来,龙王门庭的那帮家伙有家有口有基业的,出行一趟不易,咱们的腿脚,肯定比他们快,哈哈!”
孙无极灵身碎裂献祭前,看向笨笨所在方向。
笨笨再次对他行门礼。
他记得大哥哥让他在家看家的,那有客人来了,肯定是得由他招呼,不能失了礼数。
孙无极:“后头的别忘了仔细瞅瞅,这娃娃,究竟是咋养出来的?”
很快,又有单一的龙王之灵连续出现,赶赴这里。
“草莽钱天富前来赴战,爹娘名字取得真好啊,干了这天,人间才得富足。
至于这娃娃,哎哟喂,得花了多少钱喂出来的哟!”
“草莽龙王罗长兴,前来赴战!这孩子,呵呵,下一代的江,我看是没必要走喽。”
“草莽龙王朱兴友……哈哈哈,功德位格已溢、灵念宿慧皆开、正道格局已塑,下一代点灯的人,还玩个屁!”
朱兴友不仅看出了笨笨被立起了正道无畏气魄,还瞧出了笨笨的宿慧也开了,一世生,两世人,落在凡夫俗子身上会是精神失常,落在本就是天才灵童身上,那叫事半功倍!
每来一道龙王之灵,笨笨都行礼,然后再被评头论足一番,逗一逗下巴。
今夜,在台风天里,南通的天上竟下起了流星雨,有单独落下的,也有成群结队,均一往无前,慷慨豪迈。
他们苦等这个机会,实在是太久太久。
龙王陨落,化身为灵,为江湖苍生镇压邪祟,可只要天道还在,这世间邪祟何时才能镇个干净?
一位虚影剃度光头、手持拂尘、身穿儒服的龙王,在碎灵入像前,对天发出豪言:
“天落人间,自今日起,人间之上,不复有天!”
……
斩身环境。
李追远发现,自己的妈妈李兰,犯困闭眼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每次都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强撑着睁眼清醒过来。
反倒是抱着自己的爷爷,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继续和自己说着话。
“小远啊,告诉爷爷,以后长大了,想去做什么呀?”
李追远再次习惯性去观察爷爷的表情,想获得符合爷爷心意的答案,可他发现,自己好像又要失败了,他看不透爷爷此时的微表情,猜不出爷爷内心究竟想的是什么。
幼小的孩子只能认为,是受妈妈影响,自己陪爷爷的时间与次数并不多,使得自己这里对爷爷的观察样本不够丰富。
不过,这次妈妈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抱到爷爷这里来。
“小远,还没想好么,你就没有梦想?”
李追远能记住很小时起的每一天、每一件事,却对未来,从未有过一丁点设想,他只能编一个:
“爷爷,我长大后的梦想是……”
话到嘴边,李追远耳畔忽然听到了一道年轻的声音:“我的未来,在大西南!”
小男孩很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谁说过这句话,但爷爷还在等着自己回答,只能把听到的这句话讲了出来:
“爷爷,我长大后,想去大西南。”
“哦?跟爷爷说说,为什么呀?”
“那里水力资源丰富……可以修很多大坝……水电站……防洪……发电……”
“原来我们小远,以后是想搞水利呀。”
“啊?嗯……”
“真好啊,真好啊,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梦想是什么意思。你曾祖父带乡亲去求降租时,被地主老财的人打死了;自那之后,爷爷我每天想的都是床榻上你曾祖母要喝的药,以及爷爷的妹妹对我说‘哥哥我饿’。
李追远耳畔边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小远侯啊,搁解放前,人活得比畜生都不如。”
“后来啊,你曾祖母病死了,爷爷的妹妹饿死了,爷爷我瘦得只剩个皮包骨头,在路上游荡,想着倒在哪里就可以永远歇在哪里了;然后,爷爷我晕过去了,醒来时睁开眼,看见有人在给我喂米汤,他们问我家在哪里要送我回去……后来,我就跟着队伍一起走了。
有段时间,只记得走啊走啊,不停地走,脚底板都要走烂了,却还得继续走,不停地绕着圈圈,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那时候是真苦,但苦的是身体,只要一停下来,就有人会吹起口琴或拉起风琴,我们一起笑着唱歌,赶路时把写着字的纸贴在前面那人背上,一边走一边认字扫盲;大家伙儿是越来越瘦,可人的眼睛,却越来越精神。
爷爷我是自那时起,才懂得什么叫梦想,才有了梦想。”
李追远发现坚持了很久的妈妈,彻底睡着了,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睁开了。
而爷爷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再结合爷爷说话的语气口吻和曾经给自己讲故事时很不一样,小男孩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可能,妈妈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容易,而爷爷……他其实自一开始就迷失了?
外面各种奇奇怪怪的尖叫声,也开始向这里逼近。
爷爷仿佛没听到那些杂音,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他讲了很多,大部分都是以前李追远听过的,只是以前爷爷是为了讲给他这个孙子听,这次爷爷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李追远觉得,爷爷之所以迷失了看起来却还很正常,是因为他曾陷入过更长时间的深层绝望与迷茫,习惯了在漆黑中行走,也习惯了在漆黑中摸索,更习惯了一直站着不愿倒下。
“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可算是把它们都推翻了,也都打跑了,唉,可真不容易,可爷爷我又是最容易的,因为爷爷我还活着,很多以前一起走在身边的人,走着走着,他就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有的还倒在了黎明前。”
听到这里,李追远耳畔再次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说话声,是抽泣声。
小男孩努力找寻声音的来源,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个画面;画面中,自己身后是一块露天荧幕,一部电影刚放映结束,画面中是演员表,最上面写着电影名字《渡江侦察记》;而在自己前面,是一位老奶奶,一边走一边肩膀轻轻耸动,她在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怪叫声已至院子里,有很多人在向这里冲来。
李追远轻轻推了推老人,提醒道:“爷爷。”
老人有了实际回应,他把李追远从膝盖上放下来,左手牵着小孙子的手,右手拿起书桌上的那把枪。
他没去书房门口,而是带着李追远走到了窗边。
楼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大笑,前面的在撞门,后面挤不上去的,则都跪伏在那里对着天空磕头。
“他说,它们就算被打倒了被推翻了,也还会想着再回来,这是必然的。
我们这一代人,见识过它的残忍,见过它吃人,见过它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高高在上。
你大伯他们,也是见过一点的;你父亲年纪最小,可至少能听我们讲述这些。
可到了小远你这一代长大,见过它真实模样的人死了,那些听过讲述的人光复述给你们听,你们很可能就不信了,甚至,连那些讲述这些话的人,自己也渐渐不信了。
当它把自己重新伪装好,衣冠楚楚地回来时,你们会相信它、喜欢它、崇拜它,甚至跪在它面前,向它磕头,更甚至,会想着把自己身上的这层皮给撕掉,就能变得和它一样了。”
李追远顺着爷爷的话问道:“爷爷,那该怎么办呢?”
“不用着急,它终究是它,无论它换上多少件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得多光鲜漂亮,哪怕有时它演得过于入戏自己都好像相信了,但它骨子里的那一面是不变的;它想要活着,就是要吃人的,它身上的好看衣服,也是得用人皮缝的。
当你强大了,当你站得高了,当你距离它越来越近了,当它没办法像过去一样继续简单轻松地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了,它就会撕下身上的外衣,露出它的真面目,那血淋淋浸润着不知多少肮脏的恶臭。”
“哗啦!”
刺耳的撕裂声自空中传来。
李追远看见窗外,原本漆黑的天空涌现出令人生理不适的血红,似无数肉块在天上蠕动;紧接着,一个个巨大的血窟窿出现,数之不尽的双臂从里面向下探出,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抓挠。
“爷爷,天破了好多个洞。”
“爷爷不是说过么,天破了不可怕,补回去就是了。
你看,当它露出真面目后它虽然看起来还凶狠,但也没那么可怕了,你会觉得,它也不过如此罢了。
你甚至会觉得自己可笑,为自己竟曾喜欢它、想象它、崇拜它而感到可笑;更甚至,你会觉得它怎么能是这副模样,辜负了你这么多年的准备,不知不觉间,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但其实,它从未变过,一直是这副模样,变的,仅仅是一直看着它的你,是你一直以来,把它想得太好了。”
“轰!”
一声巨响传来,这次,不再是出现窟窿,而是整个裂开塌下,茫茫多面目狰狞的血人,从四面八方,嘶吼着向这座大院冲来。
小小的李追远,感受到了绝望,自己是如此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彻底淹没吞噬。
“爷爷,天塌了。”
“嗯,天塌了,那就没办法补了。”
“没办法补了,那该怎么办?”
忽然间,老人的目光变得锐利,他不仅没有躲避来自外面的大恐怖,反而将窗户完全推开,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这里,看着它们。
随即,李追远感觉自己眼花了,他看到了在爷爷身旁,站起了好多好多道身影,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沉稳干练的中年人,还有和爷爷一样头发花白却依旧矍铄的老人。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下面这群怪物嘴里发出,它们有的身体炸裂成血雾,有的融化在地,后头的则吓得调头就跑,与再后头的互相冲撞、践踏,直至更上方,刚刚才塌下来的天开始收缩,像是要急不可耐地撤回去,可当它向上回流时,却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镂空天幕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层,挡住了它回到天上的路,将它彻底拦在了下面。
“小远,天塌了,补是肯定补不了了,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好借这个机会,将这头顶日月,
换一个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