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峨山西苑。
黄雪梅安静坐在铜镜之前。
平日里的她,素来清冷淡雅,更多时候只是一身白衣,抱琴而立,仿佛与这世间烟火都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
可今日的她,却难得换上了一身凤冠霞帔。
大红嫁衣层层铺展,映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如玉。
那清冷眉目之间,也因这身喜服而被添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婉与明艳。
周芷若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发间的珠饰,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雪梅姐姐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没想到穿上这身嫁衣,倒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一旁的杨艳也轻笑道:“若是师兄待会儿看见了,只怕都得多看几眼。”
黄雪梅听着两人的打趣,耳尖也不禁悄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意。
她抬眸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眸光微微恍惚了片刻。
其实直到此时此刻,她心中都仍有一种难言的不真实感。
从当初携天魔琴行走江湖,到后来入峨眉、伴顾少安左右,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血雨腥风,也经历过太多生死波折。
曾几何时,她甚至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竟还会有穿上嫁衣、与心上人成婚的一天。
念及此处,黄雪梅原本清冷的眼底,也不禁多出了几分柔软。
周芷若见她神色有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怎么了?”
黄雪梅轻轻摇头,低声道:“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一样。”
杨艳闻言笑道:“若是梦,那也是最好的梦。”
听到这话,黄雪梅唇角终于忍不住轻轻扬起。
那一抹笑意极浅,却足以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
不多时,吉时已至。
随着山门钟声悠悠响起,整个峨眉上下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热烈起来。
大殿之前,白雪被提前扫开,铺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
两侧弟子分立而站,喜乐声起,丝竹并鸣。
在无数目光注视之下,顾少安一步步走向大殿。
另一侧,黄雪梅也在周芷若与杨艳的陪同下,缓缓而来。
红衣映雪,佳人如画。
当两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大殿前时,原本还带着几分喧闹的场间,竟有那么一瞬安静了下来。
顾少安看着黄雪梅一步步走来,目光也少见地停顿了片刻。
而黄雪梅抬眸看向顾少安时,眼中同样映着清晰而温柔的光。
四目相对之下,天地间的风雪、喜乐、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起来。
剩下的,似乎只有彼此。
随后,在灭绝师太以及峨眉诸人的见证下,二人并肩而立,行礼拜堂。
礼成之时,殿外山风卷雪而过,红绸轻扬,喜乐大作。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阵祝贺之声。
“恭喜少掌门!”
“恭喜黄姑娘!”
“百年好合!”
“白首同心!”
.......
一声声祝贺回荡在峨眉山巅,也让整个白雪覆盖的山门,显得越发热闹而温暖。
而在这一片喜庆喧腾之中,黄雪梅缓缓抬起头,看着身旁的顾少安,眉眼间终于露出一抹真正毫不遮掩的笑意。
那笑容并不张扬,却明媚得胜过满山风雪。
大婚之后,峨眉山上的喧嚣并未立刻散去。
夜色一点点沉落,漫天飞雪在灯火映照下,如无数碎玉自九天飘零而下,山门之间红绸仍在风中轻扬,檐角悬灯如星,一桌桌宴席自前殿一直铺至偏院,酒香、热气与雪意交织,使得这座平日里清幽出尘的仙山,在这一夜罕见地多了几分鼎沸人间气。
宾客往来不绝。
有人举杯道贺,有人高声言笑,也有人望着那仍未褪尽的喜色,目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直到夜深之后,赴宴之人才开始陆续退去。
山道之上,脚步声渐远,交谈声渐稀,唯有偶尔传来的风雪卷动之音,与殿角灯火摇曳的细碎声响,仍在提醒着这场喜宴方才散场不久。
次日。
天色尚早,峨眉群峰之间已是一片澄净雪色。
山雾如轻纱般自林海之间流动而过,晨辉透过天穹洒落,将那层层积雪映照得晶莹无瑕。
前殿的喜意虽未完全褪去,但比起昨夜,已多了几分雪后初晴的宁静。
顾少安自西苑离开之后,径直行向客居之地。
不多时,便见一处临崖别院之中,三道身影已先后起身。
一人气息沉雄,目如冷电,正是厉若海。
一人神态温润,眉目含笑,乃是李寻欢。
另一人身形修长,眸光深邃如海,虽立于雪间,却自有一股浪卷长天般的飘逸气度,赫然便是浪翻云。
看见顾少安行来,三人皆是起身,对着顾少安拱手示意。
顾少安轻轻颔首,旋即看向三人,声音平和道:“三位最近还好吗。”
闻言,厉若海与李寻欢相视一眼,皆是笑着点了点头。
“尚可。”
“有劳顾兄挂怀。”
倒是一旁的浪翻云,眉头却微微皱起,那双原本深若寒潭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疲惫与郁结。
这一丝变化极轻。
可到了顾少安这等境界,别说浪翻云神情有异,便是其气机之中那一缕未曾散开的压抑,也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对此,顾少安并不意外。
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不高,却像一缕寒风穿过雪原,直接落在人心最深处。
“浅滩不是龙游地,跳不出来,早晚都得出事,求人不如求己,以浪大侠如今的实力,何愁无法安身立命。”
此言一出,浪翻云神色先是一怔。
下一瞬,他眼底微微震动,原本那层笼罩心头许久的阴翳,像是被顾少安一句话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如何听不出顾少安话中的意思。
怒蛟帮本是昔年“矛圣”上官飞云一手所创,而他浪翻云与上官飞云更是结拜兄弟。
可以说,怒蛟帮这些年能够于江湖之中威震一方,绝不仅仅只是因为上官飞云的威望,更因为有浪翻云这一尊真正撑住门庭的大高手坐镇。
只是这些年,自上官飞云退位之后,其子上官鹰继任帮主,一切却在悄然之间变了味道。
上官鹰资质算不得差,可气量、手腕、格局却都难堪大任。
为了稳住自己的帮主之位,这些年来,上官鹰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浪翻云一脉旧部,削其羽翼,分其权柄,甚至连怒蛟帮内部原本稳固的势力平衡,也因为这种猜忌与提防而渐渐崩裂。
更让浪翻云始终放不下的,是纪惜惜中毒之事。
那一件事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可浪翻云心中却始终怀疑,此事与上官鹰脱不了干系。
也正是因此,这两年来的怒蛟帮,表面上依旧威势犹存,可暗地里却早已波涛翻涌。
浪翻云与上官鹰的争斗,更是几乎贯穿了整个帮内。
他虽未曾落入下风,可这种内耗与倾轧,却从来都不是浪翻云喜欢的东西。
对他而言,江湖可以有刀光剑影,可以有生死争锋,却不该是这等窝里斗的泥沼。
久而久之,纵然他一身修为通玄,亦难免感到心神俱疲。
此刻,经顾少安一语点破,浪翻云心中最后那一点迟疑,终于彻底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对着顾少安颔首道:“多谢顾公子提醒,浪某确实准备离开怒蛟帮了。”
顾少安闻言,轻轻点头,未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
随后,他示意三人随行,一同向大峨山后山行去。
雪后的山路格外清寂,石阶之上偶有残雪未净,四周古松披银,云气缭绕。几人一路而行,不过片刻,便已到了后山凉亭所在。
凉亭临崖而建,四周竹林如海。
冬风吹过,竹叶轻摇,发出细细簌簌之声,仿佛整片天地都因此安静了下来。
而此时的凉亭之中,早已有数人落座。
除了灭绝师太、绝尘、绝缘以及张三丰之外,另外还有三男一女分坐亭中。
其中一人玄衣洒落,气机圆融而诡谲,。
一人身形伟岸,眉目如刀,虽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却仿佛一口绝世天刀横陈于天地之间,。
另一人神色沉稳,气度内敛,双目开阖间自有精芒流转。
而那唯一的女子,一袭华服,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仿佛自骨子里透出的冷艳与高贵,只是静静坐着,便自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
正是石之轩,宋缺,宋智以及祝玉妍四名大隋国的高手。
浪翻云几人并不认识这四人。
可就在目光落在这几人身上的一瞬间,不管是浪翻云,还是李寻欢、厉若海,心中都不由微微一沉。
那不是寻常高手带来的压迫感。
而是一种仿佛面对同层次、甚至更高层次存在时,身体本能生出的警觉。
尤其是宋缺与石之轩,那种隐而不发的气机,简直像两片不同的天地,各自沉浮,却又在无形之中彼此牵扯,让人单是看着,便觉得胸口隐隐发闷。
随着顾少安走近,亭中几人亦相继起身。
石之轩率先拱手,神色从容:“顾少掌门。”
宋缺、宋智与祝玉妍也都先后示意。
顾少安轻轻颔首,随后目光自三名男子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名女子身上。
他看着祝玉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深意。
“能够让阴后主动过来,倒是让顾某有些意外。”
话音落下,厉若海、李寻欢与浪翻云三人心中皆是微震。
仅仅“阴后”两个字,便足以让他们立刻知晓面前这女子是谁。
大隋国中,阴癸派掌门,名动天下的魔门巨擘,祝玉妍。
如此人物,竟会出现在峨眉山后山这方凉亭之中,本就已足够惊人。而从顾少安这话里的意思来看,对方还是主动前来。
面对顾少安,祝玉妍周身那股惯有的冰冷像是尽数敛去。
她轻声开口,声音柔缓,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分量。
“妾身能够迈入天人境,也是亏了顾少掌门。”
“听闻顾少掌门有事,便主动过来了。”
顾少安闻言,笑了笑。
“有心了。”
这一番简短对话落下之后,顾少安才转过身,将石之轩几人的身份向厉若海、李寻欢与浪翻云简单介绍了一遍。
随着一个个名字落下,三人眼中的震动也愈发明显。
邪王石之轩。
天刀宋缺。
地剑宋智。
阴后祝玉妍。
这些名字,不管放在大隋还是放在整个九州江湖之中,都绝对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不是这些人的身份本身,而是顾少安竟然与这几人都有如此深的联系。
这一刻,厉若海几人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峨眉少掌门的底蕴与布局,早已深得超出他们此前预料。
待到众人重新坐下之后,顾少安也未拖沓,直接将九州大地与神州大地的关系,以及封印、大夏皇朝、神州高手这些事情,向几人简单讲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