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数息后,顾少安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笑三笑。
“所以,前辈今日找我二人的目的,到底是想让我们帮你解决笑惊天和笑傲世这两个人。”
说到这里,顾少安声音微顿了一下,继而才继续开口。
“还是说,只解决掉影响他们二人身上的那个东西?”
一旁始终未曾插话的张三丰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笑三笑。
而笑三笑在听到顾少安这话后,也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垂下目光,看着桌面上那两杯尚且温热的药酒,神情中竟多出了几分难言的复杂。
过了片刻,笑三笑方才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算起来,那两个逆子到底也是小老儿的血脉。”
“若问题当真只是出在那剑界生灵身上,那么若有机会,小老儿自然还是想留他们一命。”
说到这里,笑三笑声音微微一顿。
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原本惯有的温和笑意,也淡去了不少。
几息后,他才继续说道:
“可人活一世,终究只能论迹,不能论心。”
“即便他们这些年所作所为,真有几分是受了蛊惑与影响,可那一桩桩恶事,到底也是经他们二人之手做下的。”
“若最后当真没有办法……”
笑三笑缓缓闭了闭眼。
“那也只能永绝后患了。”
听着笑三笑这番话,顾少安心中原本那一点淡淡的冷意,倒是稍稍散去了几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善恶是非,自有后果。
但顾少安本身,对于替一个外人去处置所谓家事,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笑三笑父子之间的恩怨,而是那所谓的千秋大劫,以及这件事背后到底牵扯了什么。
稍稍思索之后,顾少安方才缓缓开口:
“前辈之事,在下可以暂时应下。”
“不过,此事还需往后延一段时间。”
听到顾少安这话,笑三笑目光微动。
只稍一转念,他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顾少安与张三丰此行神龙岛,本就是为了龙元而去。
如今龙元已经到手,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自然便是将此等造化真正化为自身实力。
所以笑三笑不但没有半点异议,反而立刻点头道:
“龙元之事,的确重要。”
“实不相瞒,小老儿虽然活得长,可当年生下那两个逆子之后,体内玄武之力便已经流逝了大半。”
“而后数百年前,又曾与那两个逆子正面交手,身受重伤,直到如今都未曾痊愈。”
说到这里,笑三笑自嘲似的笑了笑。
“如今这一身实力,能发挥出来的,只怕连全盛时期一半都不到。”
“而那两个逆子身上的剑界生灵又极其特殊,若真对上,凶险不小。”
“顾公子与张真人若能借龙元之力更进一步,于此事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
闻言,顾少安与张三丰皆是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千秋大劫既然连笑三笑这样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都要为之提前布局,便绝不是一朝一夕便会彻底爆发的事情。
笑三笑既已为此事操心了数百年,自然也不差眼下这一年半载。
随后,三人又就此事简单商议了一番。
包括日后如何联络、若有异变该如何传讯、以及神州大地那边若有新消息又该通过什么方式送到顾少安手中,都被一一敲定了下来。
等该谈的事情都谈得差不多后,顾少安与张三丰方才一同起身,准备离开。
笑三笑亦是随之起身相送。
只是,就在二人已经走出数步,快要行至楼梯口时,顾少安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并未回头。
只是那平静淡漠的声音,却已缓缓响了起来。
“此前暗中窥视之事,在下实力不济,发现不了,那是前辈的本事。”
“可这样的事情,今后前辈最好不要再做。”
说到这里,顾少安语气依旧平缓,可话中寒意却已悄然浮现。
“否则的话——”
“若哪一日被在下发现了,后果如何,便无需我多言了。”
这番话,可谓没有给笑三笑留半点情面。
可笑三笑听后,却像是丝毫没有生出不满一般,反而只是含笑点头。
“顾公子与张真人放心,今后这等事情,小老儿自会有分寸。”
顾少安闻言,这才不再多说,迈步继续向前。
张三丰则是瞥了笑三笑一眼,而后也跟着顾少安一同下楼离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后,笑三笑脸上的笑容,方才一点点敛去。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顾少安和张三丰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嘴唇才忽然微微动了动。
不过短短几息。
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便快步行至木棚边缘,躬身低头道:
“主人。”
笑三笑目光未动,只是轻声吩咐道:
“安排下去,在九州大地嘉定府内,留下一个懂分寸的人用于配合顾公子传信即可。至于其余的人,立刻全部撤回神州大地。”
那佝偻老者闻言,当即恭声应道:
“老奴遵命。”
说完后,那老者依旧弯着身子,缓缓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三楼之外。
而笑三笑,则仍旧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东方某处,口中低声喃喃了一句。
“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这一句话轻得几不可闻。
可其中那股复杂难明的意味,却久久未散。
……
另外一边。
离开镇海晏楼后,顾少安与张三丰并肩走在镇中的街道上。
街边依旧熙熙攘攘,往来行人不断,小贩叫卖声与酒楼茶肆中的喧闹混杂在一起,显得极有烟火气。
只是二人表面看似闲庭信步,暗地里却早已以传音交谈了起来。
张三丰率先传音问道:
“你当真相信方才那笑三笑所说的千秋大劫?”
顾少安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传音回应道:
“千秋大劫,确有其事,只是此事与笑三笑所说的,并不完全一样。”
听到这话,张三丰目光微动,转而看向顾少安。
顾少安则是继续传音道:“张真人可还记得,此前我曾与你提及过的剑圣精神烙印?”
张三丰轻轻点头。
“自然记得,所以方才笑三笑一提到那所谓剑界生灵时,贫道便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他所说的,和你之前提过的情况,明显对不上。”
顾少安目光微沉。
“不错。”
“所以现在我也不确定,笑三笑到底是真的不知道笑傲世身上的东西乃是剑圣精神烙印,还是明知如此,却故意装作不知。”
说到这里,顾少安脚步依旧平缓,可眼底却已多了几分思量。
“若是前者,那还好说,最多说明笑三笑知道的也并非全貌。”
“可若是后者……”
顾少安声音微顿。
“那这老家伙,只怕还有其他谋划和打算。”
张三丰闻言,神色也稍稍凝重了几分。
数息后,他又传音问道:
“既如此,能否让泥菩萨以天机门的《天机无极大法》卜算一番?”
顾少安听后,却是直接摇了摇头。
“千秋大劫之事太过特殊,即便是《天机无极大法》,也推算不了这等事情。”
“否则的话,帝释天活了上千年,也不至于对神州大地真正的水深一无所知了。”
张三丰听罢,不禁微微皱眉。
“若既无法确定真假,又无法卜算吉凶,那你为何还要答应他?”
对此,顾少安只是淡声传音道:
“因为事情既然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一味避开,未必便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更何况,笑三笑既然会主动现身,便说明不管我们愿不愿意,这件事都已经与我们沾上关系了。”
“既如此,倒不如先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我才会告诉他,事情可以办,但要延后。”
张三丰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顾少安则是继续道:
“说到底,这世间比拼的,终究还是拳头。”
“阴谋也好,算计也罢,终究都得建立在实力之上。”
“若实力足够,许多所谓布局,不过抬手可破。”
“可若自身不够强,即便你一时看破了旁人的算计,也依旧无力改变什么。”
“所以眼下我们真正该做的,还是先炼化龙元。”
这一次,张三丰倒是极为赞同。
他抚须一笑,传音道:
“你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了些,却也的确有理。”
“拳头够硬,才是真道理。”
顾少安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镇外海风拂面而来,已隐隐带着几分海潮的湿意。
而二人的脚步,也随之渐渐朝着海边而去。
不多时。
二人的身影,便已逐渐消失在通往海岸的长街尽头。
.........
十二月末。
岁寒已深。
大峨山上,飞雪漫天。
层层白雪覆在山道、屋檐、松枝之上,使得整座峨眉派都像是被一层银霜裹住,远远望去,山势巍峨,却又多了几分清冷出尘之意。
只是与山中风雪相比,此时的大峨山后山,却明显热闹了许多。
往日里清幽寂静的后山,如今被人挂上了红绸、灯笼,又在几处亭台廊柱间贴了剪纸窗花。
红与白交映,倒是将这片素来静谧的后山,硬生生添出了几分将近年关的喜庆。
周芷若、杨艳、黄雪梅以及梅绛雪几人,此刻都聚在后山之中。
便是平日里坐镇于其他州府峨眉派驻地的赵静玄与贝锦仪,如今也都暂时回返了大峨山。
几人有的挂灯笼,有的裁红纸,有的整理桌案上的香烛果品,还有的则在廊下书写着岁旦所用的对联。
虽说皆是武道有成之人,可此刻忙碌起来,倒也不像往日那般清冷肃然,反而多了几分寻常人家过年前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