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康在身后喊了一声：“鞋底报告下午应该能出，出了我立刻发你。”
陆离头也没回，举起一只手晃了晃，算是应了。
王磊重新趴回桌上，嘟囔了一句：“你们去签，我再睡五分钟……”
田野不紧不慢地把那一叠纸理齐，塞进牛皮纸档案袋里，也跟着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借着这段空档，技术科已经开始对连夜搜查回来的三件关键物证进行交叉比对。
皮鞋鞋底的微尘成分已经送检，初步结果显示，与程安宁公寓阳台的混凝土基底有吻合迹象。
那一万七千元的连号现金，正在与张勇账户里的冠字号记录逐一核对。
那部旧手机的SIM卡号也已经被提取，技术科正在与那一通长达十四秒的通讯信令中继号格式进行最终比对。
每一条线都在迅速收紧。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这些物证足以证明林有财案发当晚就在现场。
但是，要把这起雇凶杀人案办成永远无法翻案的铁案，还缺最核心的一环：就是林有财自己的口供。
下午四点多，陆离和傅攸宁刚从法制大队补签完相关的法律文书。
两人一前一后从大楼里出来，刚踩上市局门前的大理石台阶，就听见台阶下方有人骂街。
声音很大，周围已经聚了几个围观的人。
定睛一看，是林桃。她正被她的丈夫拽着胳膊，站在台阶边缘。
林桃的丈夫是在查出家里的转账记录那一刻炸的。
他没在家里打砸，直接把林桃押上了车，一路开到市局。进了大门，他还在强压着火气。
在市局的接待窗口，值班民警核查完情况，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典型的杀猪盘，属于电信诈骗。”
听到这句话，男人盯着林桃看了两秒，一言不发，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林桃像个木偶一样跟出来，踩在台阶上，才知道外头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市局门口的台阶是老式的大理石，日头偏西，斜刺里的光线打在石面上，反着冷森森的白光。凉气直接从脚底板往上顶。
男人转过身，离林桃两步远。他抬起手指，几乎戳到了林桃的鼻尖上：
“你他妈发什么花痴？！在外面跟野男人谈恋爱，把家里的钱大把大把往外打！”
台阶上空旷，声音毫无遮拦地传得很远，周围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男人话说到一半，一把揪住林桃的衣袖往侧边狠狠一推。
林桃脚下本来就虚，没站稳，膝盖磕在台阶坚硬的棱角上。她整个人单膝跪坐下去，两只手拼命撑着台阶的石面，这才没有直接滚下去。
男人站在高处，低头看了她一眼，往台阶的石缝边啐了一口唾沫。
“你不要脸，我还要。你妈的贱货。”
骂完，他拉了拉夹克的翻领，大步流星地往台阶下走。走出十几步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扔了回来：
“明天早上9点，民政局门口见。别让我去找你，知道丢人的话，你自己去！”
林桃没有哭，她跌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撑着地，膝盖还在痛。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拢了一圈，指指点点了一会儿，又陆续散去。
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台阶真的很冷。透骨的冷气直接从石头里钻出来，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的脑子里是空的，连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的力气都没有。
陆离在几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手指间捏了两下。最后，他没点燃，把干瘪的烟草攥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警察走过去，能说什么？
陆离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骗子是抓住了，但如果钱追不回来，一个家也就这么散了。
他管不了林桃的丈夫要不要离婚，也管不了林桃往后一个人该怎么活。
警察的手伸得到的地方，就只有这么长。这很无奈，但是现实就是如此。
傅攸宁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陆离，然后独自走下台阶，来到林桃身边，用一种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问了一句：
“走到今天这一步，落得一无所有，你后悔过信那个人吗？”
林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透了。过了很久，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没有。”
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非哭非笑，只是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傅警官，你们觉得我蠢，我不怪你们。可是你们不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每天像个免费保姆一样，伺候他们一家老小吃喝拉撒。他只会骂我一无是处，连件衣服都洗不干净……”
林桃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手机里的他，会发消息问我，今天做家务手腕还疼不疼。他说……我值得被心疼啊……”
说完这句话，林桃沉默了下来。
过了有一会儿，她才重新抬眼看着傅攸宁，开口时，声音低了一大截：
“警官……那个钱，有没有可能追回来？”
刚一出口，她像是怕这个问题显得太计较，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那些钱……”
她没能把话说完，但意思全在里面了。
傅攸宁站在风里，没有用公式化的语言安慰，也没有直接说“不知道”。
她直接把实话说了出来：
“骗子用的是跨境账户。钱已经过了好几层皮包公司，洗出去的时间也不短了。
后续案子结了会走司法追赃程序，但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大部分情况不乐观。”
林桃听完，眼神没有大波动，只是木然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来问，只不过是想最后确认一下。
傅攸宁带着这种沉重的压迫感，默默退回了台阶上方。
和陆离并肩站立，看着林桃蹒跚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早春的冷风里有些佝偻。
傅攸宁低声说：“离了也好。在那种让人窒息的家里熬着，还不如走出来拥有新的人生。”
陆离靠着冰冷的石柱，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桃那张写满绝望的脸，在陆离脑子里转了一圈。
时间不够了。
陆离把手里的烟盒捏扁，一把扔进垃圾桶，转身大步迈进市局大楼。
他边走边在心里默算着时间，林有财已经在那个白屋子里，独自待了将近十五个小时了。那老小子还撑得住吗？
陆离回想起林有财那双盘道多年的眼睛，心里没有答案。
他抓起对讲机，将频道切到专案组，声音压得极低：
“去一号审讯室。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