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对着陆离：“陆队，刚查了林有财的社会关系。找着口子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有财有个儿子，叫林建斌。”谭雅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流水账单，
“这小子是个赌徒。上周，他在城南那个刚被端掉一半的地下赌场，欠了高利贷。连本带利正好一万七千块。昨天晚上到期。”
她调出另一张现场搜查的物证照片：“我们在林有财床底下搜出来的那沓连号现金，也是一万七千块。这就是他敢去接这种要命的杀人买卖的动机。”
王磊按着脖子上的膏药，冷哼了一声：“为了给小王八蛋还赌债，跑去要别人的命？这老瘪犊子死不足惜。”
傅攸宁靠在旁边的办公桌边缘，冷静地分析：“但他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绝对不愿意为了雇主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他脑子里算账的速度绝对比我们快。他自己很快就能算清楚了。”
田野咽下嘴里的消食片，头都没抬，拿着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我赌他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墙上挂着的审讯室监控分屏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哐！哐！哐！”
王磊猛地丢下手里正啃着的半截油条，指着监控屏幕，声音变了调：“陆队！快来看！林有财崩了！”
屏幕里，林有财正在发疯似的拿手铐砸着审讯椅的铁挡板。他满头大汗，脸部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扯着干哑的嗓子冲着摄像头大喊：
“我要见陆警官！我交代！我全交代！我要见他！”
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迎面扑来的汗酸味比之前更浓了。
林有财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溃败，渣都不剩。他满头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双手死死抓着审讯椅的挡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到陆离出现，他急不可耐地往前探着身子：“陆警官……陆警官！如果我把雇主全咬出来，算不算重大立功？能不能保我的命？”
陆离拉开椅子，连坐都没坐。
他就那么站在桌子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一万多块钱就能剥夺一条人命的凶手。
“保命？”陆离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能用来跟我做交易？”
林有财慌了，手铐撞得“哗啦”直响：“我什么都知道！我连他长什么样、怎么把钱给我的，我全都知道！没有我，你们根本不可能抓到他！”
看着这张脸，陆离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干他们这行久了，心肠早就硬了。对待林有财这种滚刀肉，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陆离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有财，碾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你儿子林建斌，上周在地下赌场欠了一万七的高利贷，昨天是最后的还款期限。”陆离精准地报出数字，
“你以为你在这里死扛着不开口，你儿子在外面就能安稳地花掉那笔沾着人命的脏钱了？”
林有财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我告诉你，林有财。那笔钱，在法律上叫‘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在这儿把嘴闭严实了，我明天一早就能拿着刑事拘留证，把你那个宝贝儿子跟你关进同一个看守所？！”
这句话，彻底抽干了林有财最后一丝力气。
他双腿发软，如果不是被绑在审讯椅上，整个人都会瘫到地上。
他彻底崩溃了，眼泪和着汗水流下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往外吐字：
“别动我儿子！别抓他！我说！我什么都说！”
“是有人出了那一万七千块，买她的命！”林有财急促地喘息着，语速极快，
“那人找到我，说那个女的是头‘醒了的猪’，不仅发现了他们是个诈骗团伙，还偷偷截留了他们用来洗钱的几个关键截图，说要去报警。
那人的原话是：‘绝不能让她活着走出那扇门’！”
听到这里，旁边负责记录的王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果然，程安宁不是普通的被骗受害者，她察觉到了真相，甚至触碰到了对方的核心利益，这才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本原因。
“门禁密码和伪造的物业工作证，你是怎么拿到的？”陆离步步紧逼。
“都是他提前放在东郊废车场一个死角的砖头底下的！”林有财抖如筛糠，回忆起雇主，眼里闪过恐惧，
“这人太可怕了！他连小区保安每天几点几分去厕所、去多久，都算得一清二楚！我就是掐着那个时间点混进去的！”
“当时她一开门，我就冲了进去，从背后捂她的嘴，她拼命挣扎，还咬了我的手一口……”林有财举起右手，上面隐约可见一圈结痂的牙印，
“我当时一慌，怕她叫唤把人引来，就把她往阳台边上拖……最后用力一把，把她推了下去。”
这段充满细节的供述，与王磊之前做的重力推演图、以及阳台门框上遗留的挣扎痕迹完美咬合。
王磊抬头，厉声问道：“既然推下去了，为什么没拿走屋里值钱的贵重物品和现金？”
一般入室抢劫杀人，现场都会被洗劫一空。
林有财摇着头答道：“雇主特意交代的！他说千万别碰任何财物，就弄成受害人被骗光了钱、走投无路绝望跳楼自杀的样子。他还说……”
林有财咽了口唾沫：“他说‘警察最喜欢顺理成章的逻辑，给她套一个自杀的壳，警察就不会去深查’。”
陆离听到这句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好一个“顺理成章的逻辑”。对方是在把整个公安系统当猴耍。
“反侦察意识这么强。”陆离冷声追问，直逼核心，“连交易都在死角，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林有财急切地表着忠心，试图以此换取宽大处理：
“警官，我好歹在外面混了半辈子，接这种要命的活，能不给自己留个心眼吗？
那天他在废车场扔完东西，开着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准备走的时候，我假装弯腰在地上捡打火机，趁机凑近了车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献宝一样说出最后的底牌：
“那人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我看到副驾驶座上，扔着一张4S店的汽车保养单。”
“抬头的名字，我瞥见了。”林有财的嘴唇颤动着，吐出一个名字，“叫梁承！”
陆离坐在主审位上，手里捏着那支签字笔，捏笔的指节已经泛白。
这么多天以来，专案组所有人连轴转的熬夜，那么多条鲜活人命带来的巨大重压，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真真切切的回响。
“梁承”、“境外网络电话”、“弄干净”——这几个词从林有财嘴里吐出来，终于把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影子拽了出来。
这条雇凶杀人的链条，终于被焊死了。
审讯结束。
陆离拿着那份按满了林有财红手印的笔录，推开审讯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冷风一吹，他浑浊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林有财的这份口供，是撕开梁承伪装的最后一块拼图。
但他心里清楚，抓捕一个林有财容易，要端掉背后那个把法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诈骗集团，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