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遵对司马家并没有多少好感,对什么长子公之类的也没什么观感,什么太原王氏、颍川陈氏跟他们都太遥远了。
但胡遵不能放弃他的凉州同僚。
这些人当年一起被张既举荐,休戚与共,不只是在朝堂,更是在宗族中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之前汉军北伐的时候,胡遵是没有逃了,这才被迫向蜀汉投降,除了他之外,他的亲人、朋友大多数都逃到了关中,重新团聚在了杨阜麾下,准备谋划再起。
当然了,胡遵其实也想过一件事——在魏延帐下,虽然称不上极其和睦舒心,但魏延对他的尊重和照顾却是不作假的,胡遵也想过,如果自己能抛弃往日种种,像姜维一样尽力为大汉效力,可能也是一桩好事。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无法割舍曾经的种种交情,也只能一直随波逐流,以郭脩的身份保持跟曹魏的通信联系,尽可能给魏延提供汉地的消息,默默等待一切转变。
如果他也背叛了,老友杨阜等人本来就不足的势力会更加惨淡微弱,为了完成对朋友的承诺,他也必须坚持到底,默默等待自己崭露头角的机会。
所以这些年,胡遵自己的生活也格外撕裂。
一方面他格外认真地处置自己面对的一切事物,尽心竭力的帮助大汉做事,完美承担了军事参谋的工作,只要魏延定下了战法路线,他就能尽力谋划种种战事,让魏延极其信任。
另一方面,他始终跟曹魏保持联系,更是在去年开始,跟司马孚慢慢取得了联系。
杨阜缺少中原的豪族支持,在之前参加陈群的兵变失败之后,他非但没有取得像样的进展,反倒成了丧家之犬,司马家的支持已经是杨阜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们这些漂泊在外的凉州人最后的希望。
司马孚再次联系胡遵的时候,魏延还没有发动东征之战,胡遵在心中着实犹豫了很久。
他想过直接将所有事情都说给魏延,跟过去的那些兄弟们完全割舍,再不管杨阜等人的事情,安心做大汉的复兴大将,日后可以接下魏延的官职,不断做大官,一样能重新复兴凉州之地。
但犹豫许久,胡遵还是选择要做最后的努力,尝试跟杨阜再次汇合,就像他们当年团结一致击退马超的时候那样。
“家兄与义山这会儿已经在淮南发动,徐叔诚在荆州发动,王文舒在兖州发动,再加上我等。”司马孚悠悠地说着,眼神看着远处,满脸的微笑与憧憬,“张公之子现在陈子麾下,义山发动之后,先迫陈子就范,之后破了黄庸,让张敬仲出来做尚书令,以道封侯拜将……”
“我再说一遍。”胡遵不耐烦地说着,“你们家的人,我从来都信不过,这次帮你们只是义山请求,等破了黄庸之后,我自然回到凉州再不问天下之事。
义山相信你们这些中原人,我可从来没有信过,而且……”
说到这,胡遵又有些黯然,苦笑道:
“这会儿,我突然觉得,黄庸应该是跟我在做一样的事情。”
“应该吧。”司马孚并没有因为胡遵的敌意生气,他顺着胡遵的话说着,眺望着远处正在迅速集结的兵马,微笑道,“黄德和在大魏搅得翻江倒海,大家都不安生,家兄也是想要将他拿住,为了大魏着想,至于这边的事情……嗯,你这样佩服诸葛亮,之后准备怎么做?”
胡遵冷笑道:
“我该问你才是,司马叔达,你为了事成,连你侄子都丢出去了,接下来的事情你想要怎么做?”
司马孚苦笑道:
“我算了很多,就是没算到诸葛亮居然就是不过来。
他不过来,那我只好过去了。”
司马孚的通盘算计主打一个借力打力。
他奔赴关中的时候,已经研判好了关中的魏军部署,他发现关中魏军防御的核心就是郿县、武功(安汉)两处,只要两处告破,长安根本守不住,因此他仔细谋划,跟司马懿商议了利用汉军吃掉关中魏军,然后利用胡遵反叛吞掉汉军的战法。
这个战法不算高明,但是因为有胡遵的存在,所以格外有用。
因为胡遵在军中的声望极佳,汉军士兵很容易就被他煽动,只要把诸葛亮和魏延一起拿下,汉军自然全都归属他们统帅。
唯一让司马孚有点意外的是,诸葛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居然迟迟没有来跟魏延汇合。
甚至他们的兵马就停在隔着一条渭水的安汉,以阻击的名义停留,迟迟没有来到郿县。
这完全不符合兵法的常识,汉军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夺下郿县,丞相却不来,这特么跟谁去说理。
理论上,司马孚还可以再等一阵子,可他逐渐意识到,诸葛亮可能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诸葛亮如果让他和胡遵去渭南拜见,他们之前的全盘算计都要付之东流,因此也只能兵行险招,先下手为强了。
那么,先下手,自然要凶狠一点,不留余地。
“杀了魏延。”司马孚咬牙说着,“他死了,咱们才能把兵马攥在手中,军士们不知情,只要咱们立刻向……向郭淮进攻,夏侯泰初会帮咱们一起打的。
以道,天下之后的事情全都看你了。”
这是司马孚第一次跟胡遵商议具体的战法。
说实在二人之前只是笔友,这次见面之后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开始详谈已经是飞快,至于具体的战法安排,他们都没有过多的沟通和共识。
比如说,如何处置魏延。
胡遵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立刻一挥手,肃然道:
“不可。”
“以道,此事万不能犹豫,魏延威望极深,要是……”
“我跟你说不可!不是让你跟我争辩的,我说不可就是不可!”胡遵说着,寒声道,“我叫人软禁他,他在睡觉,脱了衣衫,没有刀剑,十个壮汉持械轮流看管,总能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