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虚空凶蝉,绝非寻常异兽。
在古老的巫术中,蝉象征着复生与不死。它蛰伏于地下,数年乃至十数年不饮不食,只待某一夜破土而出,蜕去旧壳,生出翅膀,振翅而鸣。巫觋们从蝉的身上看见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超越死亡,超越腐朽,超越那不可逆转的终点。蝉蜕壳,谓之“蝉变”;蝉鸣夏,谓之“蝉应”;蝉入药,谓之“蝉蜕散”,可续断肢、愈残魂
蝉虫蜕壳,褪旧迎新,岁岁再生,循环往复,永无断绝。
黎家历代巫觋深耕此道,以巫力祭养虚空凶蝉,借蝉蜕之理演化重生秘术,昔年地仙大战之上,这头凶蝉屡屡死而复生,硬抗了很多次攻击。
无尽蜕壳加持,杀不死,灭不绝,任凭高见有心念神刀,也奈何不了这拥有不死之身的蛊蝉底牌。
可高见心境无波,眸光冷彻如万古寒潭,心底只生一句反问,无声却震彻天地:
真有什么东西,可以不死吗?
沧海终有枯时,山河也有崩日,星辰也会陨落,就连这浩渺天地,终有落幕寂灭之时。
天地尚且难逃生灭轮回,寿数有尽,兴衰有定,区区一头依仗蜕壳苟活的异兽,也配妄谈不死,也敢自诩复生?
可笑。
就在凶蝉头颅刚探出虚空裂缝、利爪堪堪展露、蜕壳灵光正要亮起的刹那,高见的心念,默然落下。
刀至。
这一刀,不再单单只是万民心念汇聚的红尘锋芒。
刀身之内,裹挟沉沉死魔道韵,更缠一缕万亿世界一同破灭的大寂灭之意。
不问生机,不谈轮回,不留退路,不允复生,只有纯粹的终结,彻骨的消亡,万事万物终归归零的终极毁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天撼地的轰鸣。
一刀划过,轨迹无形,速度无双。
虚空裂缝应声闭合,黑雾瞬间散尽,振翅之音戛然而止。
黎家老妪来不及面露惊骇,来不及掐诀防御,甚至连一丝死亡的预感都未曾升起,身躯连同神魂,便被瞬间劈作两半。
她毕生修行的巫力、赖以活命的蛊术、寄托复生的蝉巫本源,尽数在大寂灭之意中崩碎湮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那只刚要现世、号称不死复生的虚空凶蝉,连完整探出虚空的机会都没有,坚硬蝉壳、柔韧肉身、不灭灵体、轮回蜕壳根基,同步被一刀两断。
所谓蜕壳复生,所谓万古不死,在这一刀大寂灭之下,形同笑话,不堪一击。
世间万物,皆有终焉。
妄求不死,便先斩之。
那刀太快了。
已经到了地仙避不开的地步了。
那些终古不灭,寿元无尽的地仙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于是,却见周家一位地仙现身,大声说道:“高见!黎家世代主持天坛仪轨,深谙祭天大法,如今你接连斩杀黎家巫觋地仙,无人再能接续大祭流程,天坛大祭半途而废,夕兽祸乱难平,天下苍生谁来庇护?神朝山河谁来稳住?”
又有一位出声:“你莫非真的要伤天害理,罔顾万民!只顾一己私怨,乱了祭天大典,毁了世间存续根基,你担得起这覆灭天下的罪责吗?速速停手,放下杀心,继续安稳推行大祭,莫要再造杀业!”
他们句句不提私心,字字不谈算计,绝口不提自己蛰伏暗杀、妄图夺权灭世的歹毒心思,只拿天下运转、万民安危出来,指责高见施暴作恶,企图用道理捆住他的手脚。
因为大家都知道。
高见是好人。
声声裹挟,句句胁迫,妄图用口舌之辩,压下高见的刀,磨灭他的杀心。
高见立于天坛之巅,满身血污,佛光流转,心念之刀藏于心头,听着这些虚伪至极的言辞,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倒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森然狞笑。
他的笑声沙哑冰冷,不带半分善意,透着彻骨的杀伐决绝,响彻整座天坛:“那我不管。”
“我不管谁主持大祭,不管天下如何运转,我现在就只有一件事——把你们全都杀了。”
他目光横扫一众世家地仙,眼底杀意沸腾,没有丝毫遮掩,坦荡而残酷:“平日里你们各据一方,互相推诿,各自藏拙,想要一网打尽难如登天。今日难得你们心齐,尽数聚在此处,这么好的机会,我岂能错过?”
众人看着高见那张狞笑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在高见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高见向来是沉稳的、克制的、甚至有些阴郁的。
拳头大,就有道理。
高见心里通透,看得比谁都明白。
这些世家地仙,早已心性异化,本末倒置,眼里只有门阀私利,只有家族权柄,从来没有苍生百姓,没有人间正道。
跟他们讲仁义,讲道理,讲苍生大义,纯属对牛弹琴。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无用,说辞辩无用,唯有杀。
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痛,杀到他们胆寒心裂。
若是不怕,便杀到绝种,杀到再无后患。
唯有血水淌够了,苦头吃尽了,他们才会静下心来,听你的主张,认你的道理。
高见语声冰冷:“你们这群拟人的畜生,常年做尽腌臜歹毒之事,祸乱天下,压榨苍生,谋害良善,从来无人清算,无人追责。于是你们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做着畜生事业,代代沿袭,固化成瘾,还狂热地坚信,唯有做畜生,耍狠作恶,才能站稳脚跟,才能笑到最后。”
“就算你们的畜生行径被人揭穿,来龙去脉昭然若揭,世人大多也只会冷漠旁观,不问是非,只看风向,今日依附强权,明日随波逐流,人人都想着跟风站队,学着你们的样子,扮演畜生谋利。”
他踏前一步,心灯暴涨,心念刀意滔天压世,气势决绝霸烈天坛周围,彻底安静了。
世家,不是某一个世家,而是整个世家的秩序——那种几千年形成的、根深蒂固的、将天下视为自己产业的秩序。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家族”为名。吞并、掠夺、打压、杀戮,都披着一件“为了家族”的外衣。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畜生,因为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代代相传的道理——天下是世家的天下,秩序是世家的秩序。
他们不是在作恶,他们是在维护秩序。
这是‘祖宗之法’。
高见看着那些沉默的方向,笑容终于收了几分。
“你们都凭实力当畜生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是除夕”,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心念之刀,刀身上的透明光芒亮了一瞬。
“老子凭实力主持正义轰杀你们,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给任何人回答的机会。
“只允许你们用拳头说话,不允许老子用拳头说话?”
问题落地的瞬间,天坛之巅的风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样,静止了一刹那。不是术法,不是修为,是高见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修饰的杀意。心念之刀感应到了这股杀意,刀身上的光芒从透明的变成了暗红色的——不是血的颜色,是愤怒的颜色,是那些被世家压迫了数千年的、沉默的、不敢出声的众生心念中积攒的愤怒。
谁说,众生没有怒?
谁说,被欺压了这么多年的众生,不想杀?
高见握着那把暗红色的刀,站在天坛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