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不信！“
王翦在阶下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可天幕上，陈熙的声音却在这时清晰传来：
“在那个年代，这支队伍里的兵，每个月只有几枚铜板的津贴。“
“吃的是糙米饭、南瓜汤，穿的是这种打满补丁的旧军装。“
“可他们，愿意为掩护百姓转移，打光最后一颗弹丸。“
“愿意被敌人押到刑场上，仍然高呼那句——'百姓万岁'，从容赴死。“
嬴政手中的太阿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位扫平六合，自认是千古一帝的始皇，第一次，脑中一片空白。
“几枚铜板……糙米饭……“
“刑场上……还要喊'百姓万岁'……“
嬴政缓缓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太阿剑，眼神空洞的望着剑刃上的寒光。
“王翦。“
“老臣在。“
“寡人问你……“嬴政的声音很沙哑，“这世上，真有不要爵位、不要封赏、连命都不要的兵吗？“
王翦沉默了许久，缓缓单膝跪下。
“陛下……老臣征战一生，未曾见过。“
“但老臣若亲眼见到这样的兵——“
老将军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丝水光。
“老臣，会脱下这身甲胄，跪下来叩首。“
嬴政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商君的赏罚之术，韩非的刑名之学，竟在这一刻，回答不了那群兵卒赴死前的最后一句呐喊。
——
大汉，未央宫。
刘彻没有像别的帝王那样失态。
他端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樽边缘，一言不发的看了许久天幕。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卫青。
“仲卿。“
“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你要据实回答。“
汉武帝的声音很平稳，“朕的汉军，能在黄河决堤之时，跳进洪水里，用人墙堵住缺口吗？“
卫青愣住了。
这位大将军张了张嘴，没能答出一个字。
“那朕再问。“
刘彻继续道，“朕的汉军，能在大军被围时，把最后一口干粮留给随军的百姓，自己嚼树皮、啃皮甲吗？“
卫青垂下头，依旧沉默。
“朕再问最后一句——“
刘彻将酒樽重重一放，酒水溅出，沾湿了他的衣袖。
“朕的汉军，若有朝一日被押上敌人的刑场，他们临死前，会喊朕的名号，还是会喊'百姓'二字？“
整个未央宫一片寂静。
卫青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冷汗早已浸透了背心。
良久，他才闷声吐出一句：
“陛下……臣……不敢答。“
刘彻盯着他，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位征战漠北的大将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许久许久，汉武帝才仰头一笑，笑声听起来很落寞。
“朕的军队，是大汉的军队。“
“是朕的军队。“
“却不是百姓的军队……“
他望着天幕，眼神很复杂。
“卫青啊卫青，朕忽然发觉——“
“朕这一生引以为傲的，封狼居胥的战功，在这群衣衫褴褛的兵卒面前，竟然——“
“竟然有些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