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普贤真人此言，那白衣胜雪，手托清净琉璃瓶的慈航道人，眉头微微一蹙。
他神容清冷，开口时声若碎玉击冰：“两位师兄慎言。师尊乃天道圣人，至尊无上。
玉虚宫中，尊卑有序，早已定下。纵然师尊偏爱广成子、南极仙翁几位师兄，那也是天数如此。
我等身为弟子，又能如何？”
慈航素来通透，心中比谁都明白，元始天尊最重规矩，也最看跟脚。
阐教法度森严如山，不甘心又有何用？
圣人如天，不可违逆。
普贤真人闻言，却是缓缓摇头。
他目光幽深，遥遥望向三十三天外的无尽虚空，低声道：“慈航师弟，若在往日，你这话自然不错。
可如今……天地大势，已经变了。”
“变了？”
惧留孙那矮胖身子微微一震，小眼之中精光一闪。
“不错，是变了。”普贤真人压低声音，语气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炽热，“天道封权，封道大劫已起。
这洪荒天地，早已不是圣人一言便可压尽一切的旧局了。”
他说着，抬手指向九天之上。
“你们且看天庭昊天。昔年他不过是紫霄宫中侍奉道祖的童子。
论跟脚，论辈分，哪一点比得上师尊这等盘古正宗出身？昔日便是南极师兄也能让其屈尊降贵。”
“可如今呢？他得天道赐下太阳昭明大权，理顺阴阳，统御星斗，一朝之间便成了代天行权的半圣至尊。如今放眼洪荒，便是圣人当面，也不能轻慢于他。”
这番话，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其余三人心头。
“这封道大劫，是劫，却也是天大的机缘！”普贤真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若我等也能趁此大劫，夺得一二天道大权，成就半圣之尊，又何必永远困在玉虚宫这尊卑次序之下，处处仰人鼻息？”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夺天道大权！
这等心思，放在从前，简直是大逆不道。
惧留孙一向谨慎，当即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普贤师兄，慎言！我等虽为阐教金仙，道行不浅，也都已踏破大罗门槛。
可放眼洪荒，真正有资格去争那天道大权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昊天上帝，是天庭之主。麒麟老祖，是上古三族遗脉。不是老牌准圣，便是古族老祖、天庭帝君。”
惧留孙苦笑一声：“我等虽有圣人门徒的名头，可若无师尊全力扶持，单凭我们几个，拿什么去和那群虎狼争？只怕大权还未碰到，自己先化了劫灰。”
这一番话，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几人闻言，尽皆沉默。
是啊。
争权夺势，终究还得看实力。
更让他们心中发冷的是，就算元始天尊日后真要扶持门下弟子去争天道大权，那名额多半也只会落在南极仙翁、云中子、广成子等人头上。
哪里轮得到他们几个？
想到此处，几人心中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便越发翻腾。
文殊广法天尊忽地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广成子师兄，倒真是得宠得紧。
昔日他手持天道异宝庆云金灯，却在南瞻部洲被西方教弥勒当众刷走，害得我阐教颜面大失，成了三界笑柄。”
“可结果呢？师尊非但不曾重罚于他，此番人皇更迭，依旧把这等教化大功交到他手里。
这等恩宠，如何不叫人眼热？”
文殊越说越气：“再看看我等。为了阐教大业四处奔走，辅佐人皇，争夺气运，舍了玉虚宫清修，平白沾上一身红尘杀劫。
到头来，纵是立下再多苦劳，在师尊眼中，也终究只是旁枝末节！”
这番话，算是彻底撕开了几人心头那层遮羞布。
不公。
太不公了。
在阐教，跟脚与师尊的偏爱，几乎决定了一切。
他们再如何苦修，再如何卖命，也压不过广成子那些人。
沉默之中，文殊与普贤对视一眼。
二人脑海里，几乎同时浮现出一个地方。
西方。
西方极乐世界。
“西方那两位圣人……”普贤真人目光微动，似自语一般，“虽出贫瘠之地，教义也偏于寂灭。
可论起经营门下，却着实有一套。”
文殊接过话头：“不错。你看弥勒、药师、地藏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深得二圣看重，倾力栽培，委以重任？
便是庆云金灯那等重宝，二圣也敢放心交给弟子执掌，最终还留在了西方手中。”
“昔年洪荒众生轻视西方，视其为旁门左道。
可如今再看，西方教气运绵长，弟子同心，反倒隐隐有压过东方玄门大教之势。”
“若真想在这封道大劫中求一条出路，求一个半圣机缘……投向西方，未必不是选择。”
此言一出，四人心头齐齐一跳。
叛教！
这是何等骇人的念头！
慈航道人手托净瓶，仍未开口表态。可那双眸子深处，分明已经泛起一丝细微涟漪。
他也动心了。
在阐教之中，他已看不到再进一步的路。
若西方当真肯许以高位，赐下大权，那么改换门庭，又有何不可？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深藏的野心决绝。
不过，他们都是修行了无数岁月的老狐狸，自然明白，此等念头，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绝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罢了，此事日后再议。眼下还是先去南瞻部洲，走一趟再说。”
文殊广法天尊一挥大袖。
四人各自收敛神色，重新恢复那副清高出尘的阐教金仙模样，旋即化作四道遁光，径往洪荒大陆而去。
……
另一边。
三十三天外，罡风呼啸。南极仙翁与云中子奉元始天尊法旨，离了昆仑，直上九霄。
不多时，一座巍峨浩瀚、金光万道的天门，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正是天庭南天门。
如今的南天门，门外数万天河水军披坚执锐，列阵森严。更有武道大能化作的护法神将，手持金戈，目射神电，巡弋八方。
一股森严肃杀的天庭法度，扑面而来。
南极仙翁拄着盘龙拐杖，来到南天门前。
天庭诸神见仙光降下，本欲上前拦阻。可待看清来人竟是阐教的南极仙翁与云中子，守门神将顿时神色微变。
近来天庭与阐教之间气氛微妙，三界皆知。
前些时日，元始天尊亲临凌霄殿，欲讨六御尊位，却被昊天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