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隗听完女娲娘娘的话,面上不由浮起一抹深深苦笑。
“娘娘所言,弟子何尝不知。”
“昔年巫妖争雄,天地之间,不过两族对弈。可如今的洪荒,早已不是当年的洪荒了。”
他缓缓开口:“圣人教派高高在上,人族武道鼎盛无双。天庭有昊天与雷祖坐镇,地府有平心娘娘执掌轮回。更有方外道主马元那等跳出棋盘的异数,以及魔祖罗睺这等死灰复燃的太古阴影……”
“诸方势力,盘根错节。弟子虽承了前世帝俊遗泽,又借人道气运斩尽三尸,跻身准圣绝巅。可这最后一步,却始终如隔天堑。”
魁隗缓缓握紧双拳,眼底掠过一抹不甘。
“从准圣到混元,或至亚圣。单靠闭关苦修,根本迈不过去。”
“摆在弟子面前的路,无非两条。”
“其一,是觅得足以改易根基、逆转命数的大机缘,另辟蹊径,成就亚圣。只是这等机缘,虚无缥缈,万古难逢。”
“其二,便是如昊天、祖麒麟那般,承载天道大权,借天道权柄登临半圣。”
说到这里,魁隗苦笑更深。
“可这第二条路,看似有迹可循,实则凶险万分。天道大权一旦现世,必会引得洪荒无数老牌大能红眼发狂。弟子若要去争,便等于是要与这满天神佛、诸方巨擘搏命,只怕不是易事。”
女娲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淡淡开口。
“你能看清大势,知晓进退,这很好。但你莫要忘了,你不仅是人族炎帝,更是昔日妖皇。”
话音落下,女娲大袖轻拂。
殿内虚空顿时荡开层层涟漪,一幅洪荒天地的微缩虚影随之显化而出。
“天道既已显化‘太阳昭明’与‘戊土承载’两方大权,便绝不会止于此。”
“封道之势,已经显露。天地运转,须得万法归序。随着大劫渐深,阴阳、五行、四时、山河诸道之中,必然还会陆续分化出新的天道大权。”
女娲抬手,在虚影极北之地轻轻一点。
“鲲鹏那厮,根脚出自北冥,天生契合风水极阴之道。如今又得罗睺扶持,堕入魔道。若来日有‘北冥’、‘幽晦’、‘归藏’之类的权柄现世,他必会不惜一切去争。因为那是他坐稳魔妖之祖位格的根本。”
说到这里,女娲目光一转,落到魁隗身上。
“但他争他的。你,却不同。”
“你前世为帝俊,承太阳妖皇之命,执掌至阳至刚。今生又为人皇炎帝,身具火德治世之运,教化万民。”
“纯粹的‘太阳昭明’大权既已归了昊天,你便不必再执着于那纯阳太阳之权。那条路,已经被人彻底占死了。”
魁隗闻言,心头猛然一震。
“还请娘娘明示!”
女娲微微颔首,一语点破关窍。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你两世根基,皆在阳与火。但你今生之火,不是焚灭万物的毁灭之火,而是教化之火,是生机之火。”
“所以,最契合你大道的,不是纯粹的太阳昭明,而是‘少阳发生’、‘明阳化生’这一类偏向生机、文明、治世的阳火权柄。”
“这类权柄,既承你前世的阳刚底蕴,又合你今生的人道功德。若其现世,便是你一飞冲天、证道半圣的唯一契机!”
“你且安心蛰伏。待这类权柄现世之日,吾自会亲自出手,替你挡下诸方阻碍,为你争上一争!”
魁隗当即推金山跪伏在地。
“弟子,多谢圣母娘娘成全!”
女娲受了这一拜,神色却渐渐缓和下来,眼底甚至浮起一抹少见的复杂之意。
“你也不必谢吾。吾扶持于你,固然有昔年妖族旧情,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吾自己的道途。”
魁隗微微一怔,抬起头来,面露疑惑。
圣人已是万劫不磨,高高在上,难道还有道途上的困境不成?
女娲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索性将圣人之间的隐秘尽数道出。
“世人皆以为,证道成圣便是大道终点,圣人之间再无高下。其实大错特错。”
“圣人修行,大略可分四步。”
“第一步,真灵寄托天道,法力近乎无穷,万劫不灭。这,只是圣道门槛。”
“到了这一步,继续闭关苦修,所得法力已极其有限。真正决定圣道进境、决定你在天道长河中能占据多少分量的,乃是功德、气运与众生香火。”
女娲语气平淡,却自有傲意。
“吾凭捏土造人、定立天婚、炼石补天三桩无量功德,底蕴深厚,早已在圣道第二步站稳脚跟。放眼诸圣,除却太清师兄深不可测之外,其余诸圣,谁敢说能稳压吾一头?”
“但功德再厚,也终有消耗之时。圣道若想继续前行,便须有源源不断的气运与香火供养。”
“你且看看如今的洪荒。人族虽仍尊吾为圣母,可实际的人道气运,大半落在那武祖手中,剩下的,又被历代人皇、阐教、截教乃至西方教分去了大半。吾虽享圣母之名,能得的香火,却已难再增长。”
“而吾娲皇宫门下弟子稀少,大教未立,根本无力去与三清争夺大势。”
女娲目光如炬,望向魁隗。
“吾如今能倚仗的,便只剩妖族这最后一点气运底蕴。”
“若连妖族最后的气运,也被鲲鹏那厮彻底引入魔道,化作罗睺资粮。那吾的圣道,便会彻底停滞。甚至在未来大劫之中,被其余诸圣远远甩开。”
“所以,吾扶持你,不只是为了保住妖族正统不落魔道,更是为了保住吾自己的圣道根基。”
魁隗听完,心中反倒彻底安定下来。
圣人有所求,便说明他有价值。
“弟子明白了。”
魁隗重重叩首,沉声道:“弟子定不负娘娘厚望,誓死守住妖族正统!”
女娲微微点头,神色重归清冷。
“眼下北地局势微妙。祖麒麟正与鲲鹏明争暗斗。你暂时不要去与祖麒麟死磕,由得他去牵制鲲鹏便是。”
“你只需紧闭妖皇殿,稳住这来之不易的妖族气运,静心打磨道基。待下一次天道分权之时,便是你破茧成蝶之日。”
“弟子谨遵法旨!”
魁隗郑重领命。
女娲不再多言,身形化作点点造化清光,悄然消散于妖皇殿中。
……
就在北俱芦洲妖皇殿内,圣人与妖皇暗中谋划天道大权之时。
太岁部神府。
南极仙翁端坐主位,手执朱砂神笔,正批阅下界呈报上来的流年卷宗。
自昔日凌霄宝殿受封以来,南极仙翁虽因未得六御帝位而一直耿耿于怀,深感屈辱,但他终究是阐教大弟子,城府深沉,心性沉稳,并未因此一蹶不振。
他执掌太岁部,统管三界岁时吉凶、流年刑冲。
这些年来,倒也算得上尽职尽责。
他先是清查天庭历法,又整顿下界各路值年神职,将原本松散混乱的岁时秩序梳理得井井有条,确实立下了不少功劳。
对于他这般作为,天帝昊天看在眼里。见他一时之间安分守己,也还算尽职,便未刻意打压。
然而,圣人门徒的野心,又岂是区区一个太岁正神便能填满的?
随着太岁部在三界中的威信渐立,权势渐增,南极仙翁的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
他敏锐察觉到,天庭权力架构之中,存在着一个极大的空隙。
六御之中,昊天上帝高坐中天,统筹三界大局,不可能事事亲为。
紫薇大帝雷祖性情冷峻,多半坐镇紫薇星与雷部,潜修大道,只问杀伐天罚,少理繁冗俗务。至于南极长生大帝武祖,更是名义上的帝位,本尊远在南瞻部洲,根本不可能真正常驻天庭理事。
几位帝君高高在上,少问细务。
这,便给了下面各部正神极大的腾挪空间。
南极仙翁抓住这道缝隙,打着“梳理岁时、纠察流年”的名号,开始一点点向外扩张太岁部的职权。
他借着阐教底蕴,将不少依附阐教的散仙、记名弟子,以协助太岁部巡查的名义,悄无声息安插进天庭各个司局之中。
温水煮青蛙。
不知不觉间,太岁部的手,已经伸得极长。
而最近,南极仙翁更将目光,死死盯在了一处极为关键的权柄之上。
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