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靖边司值房。
童贯带着一些零碎,还有一些书册来了,榷场走私案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提举,东西齐了。”
赵明诚正在看边报,他抬头,目光在那些物件上停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叠文书,先问。
“没惊动谁吧?”
“提举,按您吩咐,这次咱们用的都是生面孔。”童贯声音压得低,
“雄州那边,咱们的人扮成收皮货的辽商,混进榷场牙行喝了三天酒。延州是让几个老卒假装赌输了钱,去当铺典当军械,那当铺掌柜,就是转运使小妾的娘家舅开的。”
赵明诚翻开第一页。
童贯在边上解释:
“雄州榷场那帮人,胆子肥得能撑船。牙人王快嘴,专接辽国和大户的买卖,官估价他能往上虚报三成。
榷场巡检验货的军汉,姓刘,收了钱就闭眼,管账的小吏姓陈,账本上做两套,一套给州衙看,一套自己留着分钱。”
“但这些人,”童贯手指戳在文书中间某个名字上,“都是给这个人跑腿的。”
赵明诚顺着那手指看去。
“王献可…”
“是,提举,此人是雄州知州。”
童贯接话。
“明面上,这位王知州去年还得了吏部考课‘上等’,说他‘清慎勤勉’。暗地里……”
接着,童贯从那堆零碎物件里拈起一块皮子,递到赵明诚眼前。
“这是纥石烈部那边弄来的,上个月,完颜部的人在黑市收铁,出手就是崭新的大宋宝钞,连号。
咱们的人顺着查,发现那批宝钞最早是从雄州一家钱庄流出去的。钱庄东家,是王献可妻弟。”
童贯又拿起那截烧了一半的细竹管。
“这是在雄州城外一处庄子后墙根捡的。庄子里养着七八个辽国和高丽女子,庄主对外说是商人,实则每隔十天半月,就有马车从后门进去,车上卸下来的不是绸缎,是打成捆的生铁。那庄子地契上的名字,是王献可府上管家的远房侄子。”
赵明诚翻到下一页。
“此人是李璋,”童贯继续道。
“雄州榷场提领,此人更精,田宅不置在本路,在江宁、杭州、甚至蜀中都有庄子。
他那个在太学读书的儿子,去年中秋一次诗会,随手打赏歌伎的缠头就是五十贯钱,他老子在雄州为官,一年俸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贯。”
文书往后翻,延州榷场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那边最大的保护伞,直接坐到了路司转运使的位置上。
赵明诚看到最后几页,速度慢下来。
那上面不是笔录,也不是账目,是几张零散的纸条,上头记着些零碎的信息:某年某月,向府二爷的管家去过雄州;某处庄园的佃户说,东家虽是姓向的,但管事偶尔会带些“关外来的朋友”住上几日……
还有一条,是向家名下某间绸缎庄,近三个月从雄州那边“进货”的价,比市价低了四成,可货品出了雄州就再没进过汴京任何仓库。
“提举,这些线索……”
童贯等赵明诚看完最后一张,才开口。
“这些是底下人报上来的,属下觉得……再往下,就不是靖边司该查的了。”
赵明诚看到最后一张指向的线索,也不禁愣了愣。
童贯垂着手,腰弯下去半分。
“提举明鉴,有些线头,扯出来容易,想收回去就难了,属下不敢擅专。”
“你做得对。”赵明诚终于说。
他把文书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童贯一眼:“那庄子后墙根的竹管,继续盯,里头住的女子,想办法摸清来历,王献可、李璋,还有延州那位转运使,他们身边常走动的人,一个都别漏。”
“是。”
“对了,还有纥石烈部那边,”赵明诚补了一句,“答应给阿疏的下一批货,再加三成铁。”
童贯猛地抬头。
“他们不是差点杀了完颜宗翰么?”赵明诚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
“告诉阿疏,下次再对准点,他们要是真能把哪个完颜家的将军给杀死了,铁,我给他翻倍。”
童贯领命而去。
赵明诚打算进宫一趟。
……
福宁殿里,赵佶今晚本来心情不错。
他新得了一幅画,对着灯看了半个时辰,越看越觉得那山石皴法精妙,正盘算着明天叫几个翰林院的画侍诏来一同品鉴,梁师成就在门外低声报,说赵明诚求见。
“这时候来?”赵佶搁下画,看了眼滴漏,亥时都过了。
“让德甫进来。”
赵佶知道,赵明诚来肯定是要汇报又走私的事的。
他那点赏画的闲情散了一半,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了个心腹内侍在门口守着。
赵明诚进来后还没行全礼,赵佶就直接问。
“德甫,是榷场的事有结果了吧?”
“是,官家圣明,雄州、延州两处榷场走私的底,靖边司已经摸清了。”
赵佶接过来,拆油纸的动作有点慢。他先翻开看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再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
“王献可……”赵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发冷。
“朕记得他。去年吏部报上来,说此人‘治州有方,榷场税赋增了两成’。”他手指戳在文书上,“增了两成?他自个儿腰包里,怕是涨了二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