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萧某唐突了,贵官人大恩,萧某铭记于心,却不知……贵官人可还有别的吩咐?萧某接下来,当作何打算?”
萧海里的姿态放得很低,此战大胜,他固然欣喜,但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没有宋国的后续支持(无论是物资还是情报),他这支孤军,终究难以长久。
刘仲武见他上道,微微颔首,正色道。
“萧将军既然问了,某便转达官人之意。在某出发前,官人有言:此战得胜之后,将军威名必震于北疆,辽廷震动,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海里神色一凛,仔细聆听。
“我家官人的意思是,将军得胜之后,万不可因一时大胜而骄狂,更不可急于自立旗号,称王建制。”
刘仲武语气加重,继续道。
“完颜部是辽国用来制衡生女真、以及驱使为鹰犬的利刃。
此次完颜部大败,对辽国而言,不仅是损兵折将,更是颜面大失,控制力受损。
若将军在此时公然称王自立,辽国为挽回颜面、震慑四方,必不惜调集重兵,全力围剿。届时,将军即便有通天神力,恐也难敌举国之兵,前番心血,付诸东流。”
萧海里听得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动了有“割据一方,自立为王”的念头。
此刻被刘仲武点破后,才惊觉这想法何等幼稚和危险!
辽国再腐败,终究是庞然大物,真把辽国惹急了,碾死他这支孤军,并非难事,无非就是花的银钱多一些罢了。
“那……以贵官人之见,萧某该如何行事?”萧海里躬身,虚心求教。
“我家官人为将军的谋划,此时应该使用‘藏锋’与‘正名’之策。”
刘仲武缓缓解释道。
“藏锋指的是,将军得胜之后,即刻率部退回野狐岭或更隐秘处休整,偃旗息鼓,示弱于外,让辽国一时摸不清将军虚实,也暂缓其立刻调集大军报复的决策。”
萧海里听后,若有所思,点头道。“嗯……这是藏锋,那正名呢?”
刘仲武看着萧海里问道。
“萧将军可还记得,你们当初因何叛辽?”
萧海里眼中恨意一闪:“自然是因萧奉先那奸贼构陷迫害!”
“不错。”刘仲武点头道。
“起初,将军因为萧奉先迫害而举兵。而今日以后,无论劫掠辽国粮队,还是袭扰辽军,将军皆可打出‘清君侧,诛国贼,讨萧奉先’的旗号。
你将自己定位为‘辽国忠臣,被迫起兵清剿朝中奸佞’,而非叛国自立。
这么做,一则可争取辽国境内部分对萧奉先不满的势力之同情,甚至暗中呼应;二则让辽国朝廷内部对此事态度分化,主剿、主抚之争议论不休,难以形成统一意志;三则,耶律延禧本人,对萧奉先也未必全然信任。此事便有转圜操作之余地,不至立刻招致灭顶之灾。”
萧海里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叹服。
“妙!妙啊!贵官人真乃神人!此策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萧某愚钝,方才险些自误!请刘将军转告贵官人,萧某一切行动,悉听指点!绝不敢擅作主张,坏了大事!”
此刻,萧海里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宋国官人”,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人不仅给了他破敌利器,连战后如何生存、发展的长远之策都已谋划妥当,思虑之深远,令人心折。
“嗯,萧将军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刘仲武露出一丝微笑。
“接下来一段时日,萧将军便依此行事,潜伏下来。粮秣物资,上官自有安排,会通过杨五掌柜与将军联络。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便久留。”
此时,战场已大致清理完毕。
契丹士兵们收敛了己方阵亡者的遗体,将完颜部遗弃的兵器、完好的甲胄、特别是那些无主的战马收拢起来。
刘仲武带来的二十个骑兵,也在战场各处仔细搜寻了一遍,找到了五六颗因各种原因未能爆炸的哑弹。
在远离人群的空地,这些哑弹被集中焚毁处理了。
随后,刘仲武又从一个宋军士卒手中,接过一面相对完整的、绘有完颜部次级图腾的旗帜。
他将这两面旗帜仔细卷好,收入一个防水的油布囊中,对萧海里道:
“萧将军,此旗乃证物,某需要带回呈交官人。”
“哦!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寒风再起。
刘仲武翻身上马,对萧海里抱拳:“萧将军,保重,后会有期。”
“刘将军保重!一路顺风!大恩不言谢,萧某在此,静候佳音!”萧海里在马上郑重还礼。
刘仲武不再多言,一挥手,二十一名宋军骑士,连同那卷着两面残旗的油布囊,悄无声息地没入苍茫的暮色与渐起的夜雾之中,朝着南方的宋国边境,疾驰而去。
萧海里驻马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骑士的背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环视着这片战场,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心中百感交集。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迷茫。
随后,萧海里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全军回营!”萧海里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开。
“带上战利品,退回野狐岭!从今日起,竖起‘清君侧,诛国贼萧奉先’的大旗!我们是辽国的忠臣,是拨乱反正的义师!”
回应他的,是身后数百骑同样劫后余生、神情亢奋的契丹勇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声浪在葬敌谷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晦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