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辽国东京道那边就没消停过。
自打用一百多匹好马从宋人手里换来那二十颗要命的手雷，萧海里的胆子就肥了不少。
原先还只敢在野狐岭周边躲躲藏藏，偶尔劫掠一下过路的小商队。
如今得了倚仗，活动范围越来越大，行事也越发嚣张。
他专挑辽国东京道与生女真地界交界的几处要道下手。
有时是辽国官府往边境驻军运送粮饷的辎重队，有时是往来宋辽榷场的大商队，有时甚至是一些依附辽国的小部落进献的贡品。
他行动诡秘，来去如风，专挑防守薄弱或地形复杂处设伏。
先按刘仲武当初传授的战术，用手雷轰乱对方阵脚，制造恐慌，再趁乱冲杀抢掠，得手后立刻远遁，绝不停留。
抢到的东西，马匹、金银细软留下，其余北珠、药材、皮货等特产，要么就地分给手下，要么转手卖给那些胆大贪利的游商，换成粮食盐铁或者金银。
抢来的马和金银，攒到一定数目，就通过杨五，再去换新的手雷。
如此循环，虽然偶尔也有失手的时。
但大体上，竟让萧海里在这辽国东境，渐渐扎下根来，还拉扯起一支近两千人的亡命队伍。
不过规模始终也就在这个两千人附近徘徊了，因为宋国开的高价，还有敌对部落的敌视，辽军的逐渐提防，让他没法再扩张了。
在劫掠过程中，萧海里始终高举着“清君侧，诛萧奉先”的大旗。
每次劫掠得手，或与辽军小股部队遭遇后，总会留下些缴获的辽军旗帜、文书，甚至故意放走几个俘虏，让他们回去宣扬“萧海里将军乃忠义之士，只为铲除朝中奸佞，清肃君侧”。
这话传回上京，自然把萧奉先气得暴跳如雷。
却也无形中让一些对萧奉先专权不满、或与萧奉先有旧怨的辽国贵族、将领，对萧海里这支叛军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至少，他们不会再全力围剿萧海里了，他们也想让萧海里的势力一直把萧奉先恶心下去。
萧海里这一闹，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辽国东京道的防务压力骤增。
东边各地州县频频告急，请求增兵，请求拨发剿匪钱粮。
边军频繁调动，军械损耗，粮草消耗，抚恤阵亡将士……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
东京道留守耶律挞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往上京，字字句句离不开一个“钱”字。
……
完颜部的营地里，近来气氛也有些沉闷。
自上次惨败，盈歌、宗翰战死，部落元气大伤后。
虽然乌雅束继位后竭力安抚，阿骨打也重新振作，带着人马扫平了两个蠢蠢欲动的小部落，暂时稳住了局面，可天雷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乌雅束和阿骨打几次秘密商议，都绕不开这东西。
他们派了机灵的探子，扮作行商，混到萧海里活动的地界暗中打探。探子回来禀报的消息，却让人更加糊涂。
有人说，那会炸的黑疙瘩，是宋国秘密造出来的军国利器，萧海里是宋国养的狗，专门放出来咬辽国的。
可马上又有人反驳：宋国要真有这东西，干嘛不直接用在自己军队里？干嘛要给萧海里这个辽国叛将？
再说了，宋辽边境近来太平得很，从没见宋军用过这样的东西。
又有人说，是从海那边来的。
有高丽的水手在酒馆里吹牛，说东海之外有仙山，山上有神仙，能造雷火，萧海里走了狗屎运，得了仙缘。
还有人说，是从西边来的。
西域番商走丝路，有时会带些奇巧的波斯、大食火器，说不定萧海里是从哪个番商手里重金买来的配方。
甚至有零星传言，说那东西其实就是辽国人自己弄出来的，是萧奉先那帮人和萧海里演的双簧，借萧海里的手，收拾不听话的女真部落。
各种说法，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听得人头晕。
乌雅束揉着发疼的额角，对阿骨打说。
“罢了，此事先放下吧，眼下部落要紧的是休养生息，积攒实力，萧海里……就让他和辽国狗咬狗，咱们，等。”
完颜部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弄清楚“天雷”真相、甚至把它能弄到手的时机。
在那之前，完颜部需要蛰伏，需要稳定内部。
……
辽国上京临潢府的皇宫里。
耶律延禧最近火气很大。
案头堆着的奏报，十份里有八份跟东边的萧海里有关。
不是某某商队被劫，就是某处屯堡遭袭，再不然就是东京道留守耶律挞的请饷文书。
要钱，要粮，要增兵。
理由很充分：萧海里那逆贼越发猖獗，仗着妖器，屡屡得手，边境不宁，商路断绝，税赋锐减，不加兵进剿，恐成大患。
萧海里闹的确实厉害，把辽国这个季度的军费开支都给拉起来了。
“大患！大患！朕看耶律挞才是大患！”
耶律延禧一把将几份奏报扫到地上，胸膛起伏，怒不可遏道。
“他剿了快半年了，萧海里人呢？越剿人越多，越剿越能闹！朕的粮饷倒是喂了狗了！”
耶律延禧气得在殿里来回踱步。
最近本该是秋高气爽，是打猎的好时节，可他却觉得心头憋闷，东边的乱子是一桩，更烦心的是，内库也渐渐吃紧了。
去年北地收成就不好，几个州府还遭了灾，免了税赋。
可该花的钱一点没少。
宫廷用度，百官俸禄，赏赐宗室，再加上如今东边这增加的军费……哪一样不要钱？
他耶律延禧是大辽皇帝，富有四海，可四海的钱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他喜欢宋人的精致器物，喜欢江南的丝绸，喜欢海外的奇珍，这些都要用真金白银去换。
“陛下息怒。”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萧奉先不知何时已进了殿，正躬身站在下方。
“息怒？朕怎么息怒！”耶律延禧瞪着他。
“萧奉先，你当初不是说，萧海里成不了气候，正好用来敲打完颜部吗？现在呢？完颜部是老实了，萧海里倒成了精了！再这么下去，朕看东京道都要改姓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