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来到了十一月。
范致明终于回来了。
那个去年被官家亲口封了“探海使”的范致明,带着两艘船、几十号人,一头扎进茫茫大海的算学馆子弟,居然真的回来了。
而且,是满载而归。
消息是半个月前从泉州港快马送进京的。
奏报很简单:探海使范致明,已率船队平安返回泉州,所获颇丰,不日抵京面圣。
“不日”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赵佶在宫里念叨了好几次,说这范致明倒是个有胆气的,不知带回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赵明诚在靖边司和银行之间忙碌,偶尔抬头望向南方,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
终于,十一月初七,范致明抵京。
他没急着回家,甚至没去算学馆,直接换了身勉强还算干净体面的官服,就带着几个大箱笼,往皇城递了牌子。
牌子刚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就来了内侍,宣他即刻觐见。
同来的还有给赵明诚的口谕:官家让赵学士一同往睿思殿叙话。
睿思殿里,内侍引着范致明进殿。
帘子一挑,人还没进来,一股子海风味就扑面而来了。
赵佶和赵明诚同时抬眼看去。
嚯。
这是范致明?
要不是眉眼神情还有几分旧时模样,几乎认不出来了。
去年离京时,那是个肤色白皙、带着书卷气的算学馆俊彦,如今站在殿中的这人,脸膛黑红发亮,像是被海上的日头狠狠烤过、又被咸湿的海风腌透了。
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晃荡,但骨架似乎撑开了,肩膀宽了,腰背挺得笔直。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此刻因激动和疲惫,布着些血丝。
“臣,探海使范致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范致明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赵佶上下打量他,忽然“噗嗤”乐了,指着他对赵明诚道。
“德甫,你看看,你看看!朕记得你当初举荐他时,说他‘心思缜密,精于数算,可堪重任’。这倒好,出去一趟,给朕送回个昆仑奴来!这要是夜里不点灯,朕还以为是哪来的精怪进了殿!”
这话是玩笑,透着亲近。
赵明诚也笑了,顺着话头调侃。
“官家,这可不是昆仑奴,这是咱们大宋的探海使,黑是黑了点,可这精气神,看着比离京时还足些,范探海,海上风光养人啊?”
范致明被天子和天子心腹打趣,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居然也能看出点红来,忙道。
“臣惶恐,海上日头毒,海风烈,便是日日躲在舱里,也难免如此。让陛下、赵学士见笑了。”
“起来吧,赐座。”赵佶笑着摆摆手,“说说,这一趟,都探到什么宝贝了?朕可是等了许久。”
内侍搬来绣墩,范致明谢恩坐下,只敢坐了半边。
这一路的艰辛、风险、收获,他终于可以呈于御前了。
“托陛下洪福,赖将士用命,此行往返经年,虽遇风浪险阻,终得平安归来。”范致明开口道。
“臣奉旨探察东南近海航道、洋流、岛屿,并访查诸藩情状。此行所获,有三样。”
“其一,珍宝异物。”他示意了一下随他进殿、放在门边的几个箱笼。内侍上前,在赵佶示意下,一一打开。
殿内顿时珠光宝气,异香扑鼻。
有整支的、温润如脂的象牙,粗如儿臂,长度惊人。
有颜色各异的珊瑚树,红的像火,白的如雪,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光溢彩。
有大如鸡卵、浑圆无暇的珍珠,盛在丝绒衬垫的盒子里,熠熠生辉。有色彩斑斓的玳瑁壳,纹理天然成画。
有整张的、柔软厚实的海龙皮。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装在密封的瓷罐里,盖子一开,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这些象牙、珊瑚、珍珠、香料等物,多是与沿途藩国贸易所得。臣等携去的瓷器、丝绸、漆器,在彼处极受欢迎,往往一匹杭绸,可换得十倍重量的香料,一件钧窑瓷瓶,可换此等大珠数颗。”范致明解释道。
“除去犒赏船队、补充给养耗费,余下皆在此处,谨献陛下。”
赵佶早已离榻,走到那些打开的箱笼前,饶有兴致地拿起一颗珍珠对着光看,又拈起一撮香料嗅了嗅,龙颜大悦。
“好,好!这些物件,倒也精巧稀罕,看来这海贸一事,确是利国之道,范卿此行,功不可没!当赏!”
“陛下过誉,此臣分内之事。”范致明忙道,心里却松了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其二呢?”赵佶坐回榻上,兴趣更浓。
范致明道:“其二,乃是此行的根本,海图。”
这个任务当初是赵明诚交给他的。
范致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筒,双手高举过顶。
内侍接过,小心翼翼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质地坚韧厚实的特制纸张,内侍在赵佶面前的宽大书案上,将图纸缓缓展开。
图纸极大,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曲折的海岸、星罗棋布的岛屿,更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标注,以及许多弯弯曲曲、颜色深浅不一的箭头与带状符号。
赵佶凑过去看。
他是书画大家,对构图线条极为敏感,可这图上的内容,于他而言却如同天书。
赵佶看得眉头微蹙:“此图……绘的是何地?这些弯弯曲曲的线,又是何意?”
赵明诚此时起身,走到案边,他的目光一落在图上,心中便是一震。
这图的精细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海岸线的轮廓,岛屿的位置,与他前世记忆中的东亚、东南亚地图竟有七八分相似。
更关键的是那些弯曲线条和箭头,那是洋流!
用不同颜色和粗细标注的暖流、寒流、季风洋流……
虽然标注术语古朴,但意思明确。
有了这幅洋流图,船队航行便能借助自然之力,节省大量时间、减少风险,其战略与商业价值,无可估量。
“陛下,”赵明诚指着图解释道,“此图所绘,乃自我朝泉州、明州出发,向南直至爪哇、三佛齐(今苏门答腊、爪哇一带)的广阔海域。这些墨线是海岸与岛屿,这些字是地名、水深、暗礁警示,至于这些弯曲线条与箭头……”
接着,赵明诚看向范致明,赞许道:“此乃范探海此行最大之功绩,洋流图。”
“洋流?”赵佶疑惑。
赵明诚给他解释道:
“正是。海水并非静止,如同江河,亦有水流,谓之洋流。有的自北向南,是为寒流;有的自南向北,是为暖流。随季节风向,又有变化。”
“船行海上,顺流则疾如奔马,逆流则寸步难行,若误入险流漩涡,更有倾覆之危。”
赵明诚指着图上一条明显的带状箭头。
“陛下请看,此处洋流自南向北,若我朝船队冬日乘此北风南下,再借此洋流之力,抵达占城、真腊,可比以往节省近半时日,且更为平稳安全。而夏日回程,又可借另一股洋流与南风北上……”
赵明诚深入浅出,将洋流对于航海的意义讲得明白透彻。
赵佶起初还有些疑惑,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他是聪明人,或许不懂具体技术,但“节省近半时日”、“更为平稳安全”、“利国之道”这些话,他听得懂。
这意味着更有效率的贸易,更强大的海上影响力,甚至,未来若有用兵于海外的需要,这也将是至关重要的军事情报。
赵佶再看那幅布满“天书”的图纸,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看向躬身立在一旁、面色平静的范致明,缓缓点头,语气郑重了许多。
“范卿,此图得来不易吧?”
范致明心中一热,躬身道。
“不敢欺瞒陛下,为测绘此图,船队需在特定海域反复巡弋观测,记录风向、水流、星辰方位,常遇风浪颠簸,险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