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出正月，宫里几株老梅就开得喧喧嚷嚷，空气里浮动着清冷的甜香。
这日午后，赵佶闲来无事，又犯了“画痴”的毛病，派人把赵明诚叫到睿思殿，说是得了幅前朝的好画，要一同赏鉴。
赵明诚到的时候，赵佶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前，对着案上摊开的一幅长卷，看得眉头微锁。
案边还堆着好几卷画轴，看题签，都是翰林图画院近期呈上来的“佳作”。
“德甫来了？快过来看看。”
赵佶头也没抬，招手让他近前，手指点着画上山石。
“你看看这幅，笔力倒是老到，构图也算稳妥，可这山……怎么看都像块发糕，这水……死水一潭。还有这幅，”
佶佶国王又扯过另一卷，指着上面的花鸟。
“还有这个，工细是工细，羽毛都根根可数，可这雀儿眼神呆滞，这花儿毫无生气。匠气！全是匠气！唉！”
赵佶越说越有些烦躁，将画轴往旁边一推，叹气道。
“朕这图画院里，养着近百号人，每年耗费钱粮不少，可画来画去，都是这些套路。
偶有一二灵秀的，也很快被这院里的风气磨得圆滑匠气了。朕就想寻几个真有灵气、笔下能有‘气韵生动’的奇才，怎就这么难？”
赵明诚凑过去看了看那几幅画。
平心而论，画得绝不差，每一张放在后世都是能进博物馆的水平。
可架不住赵佶本人就是顶级艺术家，他的眼光毒得很，在他眼里，缺乏灵魂的技法堆砌，确实难以入眼。
“官家，”赵明诚笑了笑，调侃道。
“您这是吃惯了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尝民间有锅气的炒青菜。图画院的画师们，捧着您的饭碗，下笔时先想的是合不合规制、会不会出错，这气韵……自然就束住了。就好比让高俅那帮踢球的，上场前先背一遍《礼记》，那球还能看吗？”
如今，满朝文武也就只有赵明诚敢这么和赵佶说话了。
赵佶被这比喻逗得“噗嗤”乐了，笑骂。
“好啊！就你会打比方！照你这么说，倒是朕把他们拘坏了？”
“嘿嘿，那倒也不是，规矩总要有的，不然就乱套了，只是这真正顶尖的奇才，往往不在规矩之内，得靠‘撞’。”赵明诚笑着继续道。
“官家，这画画其实就像足球一样，好的球员藏在民间各个角落，得靠联赛一场场踢出来，这丹青妙手，想必也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来回踱了两步，看看案上的画，又看看殿外明媚的春光，一个念头像春芽般冒了出来。
“足球联赛……蕃学馆……”他喃喃自语，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明诚。
“德甫，你方才倒是提醒朕了！足球联赛是为尚武，蕃学馆是为宣文，皆是不拘一格搜罗英才，那这绘画之道，为何不能也来一场……科举？”
“绘画科举？”赵明诚反问道。
“对！绘画科举！”赵佶越想越兴奋，语速都快了起来。
“朕要下旨，广募天下丹青妙手，不论士农工商，不同出身门第，只要自认有艺，皆可赴京应试！由朕亲自出题，亲自遴选！”
“优胜者，不但可入翰林图画院，享朝廷俸禄，更可得‘天子门生’之荣！其佳作，将珍藏于朕的画阁之中，流芳百世！”
赵佶越说越激动，这不仅能满足他个人对顶级艺术的渴求，更是彰显大宋文治昌隆、天下归心的绝佳方式！
赵明诚安静地听着，知道他这是又碰到历史事件了。
历史上的宋徽宗确实干过举办绘画科举的事。
当年，佶佶国王办绘画科举，试图提升画院地位，但最终受制于财力、旧党阻力以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观念，未能成气候。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韩曾都被干趴了，党争也不严重了。
而且，大宋银行吸金能力恐怖，佶佶国王自己的私房钱也有不少，根本不差这点办绘画科举的钱。
孩子喜欢画画，你让他画呗。
而且，绘画科举一旦推行，正好可以借此系统性地收集、筛选、控制全大宋的顶级绘画人才。
这些人将成为大宋文化宣传的喉舌，用画笔描绘“太平盛世”、“天子圣明”，通过绘画进行大宋意识形态的输出。
这就好比美国通过好莱坞向世界输出意识形态，价值观一样。
这些画生的作品以后可以成为外交礼物，可以装饰即将到来的足球联赛场馆和蕃学馆，可以进入到千家万户，流传后世……
这是一笔巨大的、可操控的文化资产。
而且，还没完，赵明诚瞬间想到了更绝的用途。
“官家此议，实乃千古未有之创举！”
赵明诚立刻表示大力支持，支持得比赵佶还热情。
“此举，不仅能一解官家求才之渴，更能彰显我朝崇文重艺、海纳百川之气度，于教化民心、粉饰太平、乃至……让四方藩邦见识我天朝文化之鼎盛，皆有莫大裨益！”
赵佶听得心花怒放，觉得赵明诚真是自己的知音。
心道：看来还是德甫最懂我，真好啊，什么事都不拦着我。
“只是……”赵明诚话锋微转，露出思索之色，“官家，此事若由朝廷出面，走户部、三司的账，那些老臣们怕又要念叨‘耗资甚巨’、‘与民争利’、‘有辱斯文’了。吵来吵去，徒然败了官家兴致。”
赵佶眉头一皱，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帮老头子，看到钱袋子动一动就如丧考妣。
“臣倒有一法，可让此事顺顺当当办成，还无人能说闲话。”赵明诚笑道。
“德甫快说！”
“此事可由大宋银行出资筹办。”赵明诚道。
“银行如今颇有盈余，拿些出来办这场文化盛事，名正言顺。就说这是银行回馈朝廷、繁荣文化市场的‘义举’。花的反正是银行赚来的钱，又不动用户部国库一个子儿，那些老倌们管得着吗？
况且，依臣看，这事也花不了太多钱，无非是场地、物料、些许赏赐。与银行如今动辄数百万贯的流水相比，九牛一毛。关键是，这人选出来之后的用处，臣……已经大致想好了。”
“哦？德甫，你也想用这些人？你打算怎么用？”赵佶好奇。
画画好的人除了进画院，还能干嘛？
“官家，您设立绘画科举，主考科目自然是您最擅长的山水、人物、花鸟、界画等艺科，选拔天下艺术奇才，充实画院，光耀宣和阁，此乃盛事核心，臣全力赞成。”
赵明诚先捧了一句，然后说出真实想法。
“不过，臣想替那些在算学馆、军器监、将作监里忙得焦头烂额的同僚们，向官家讨个恩典，能否在此次绘画科举中，增设一科？”
“增设何科？”
“图谱绘艺科。”赵明诚一字一顿道。
“图谱绘艺？”
“正是。”赵明诚解释，“绘画科举，也可以专门招募、选拔那些擅长绘制机械结构图、海图河图、城池舆图、建筑样图、兵器锻造分解图样的‘实用画师’。
这类人才，往往精于写实、比例严谨、线条精准，却因所作多为‘匠人之图’，不被正统画坛所重，埋没于市井作坊、军营匠铺之中，然其才于国于民，大有用处！”
赵明诚越说越顺畅。
“官家，军器监研制新式火器，若有擅绘立体爆炸图、机括联动图的画师辅助，是否事半功倍？
将作监建造宫室桥梁，若有擅绘精准结构图、受力分析图的画师参与，是否更少纰漏？
算学馆测绘山河、海疆，若有擅绘等高线、洋流图的画师协作，是否更加精确？便是各州府修水利、垦农田，若有精准的工程图谱，是否也更易推行？”
赵佶听得睁大了眼睛。
他一直觉得画画就是风雅事，从未想过还能有这等“实用”之处。
但仔细一想，赵明诚说得句句在理。
那些工匠看的图纸，确实需要极高的绘画功底，只是以往没人把它们的作用讲出来。
“官家，设置此科，选拔出的优胜者，不入图画院，而是根据其特长，分配至算学馆、军器监、将作监、乃至工部、兵部有关衙署。”赵明诚继续描绘蓝图。
“可以授予相应官职俸禄，令其将绘画技艺，用于军国实务。如此，既能为各衙门解决实用人才短缺问题，又能将天下此类英才网罗朝廷，不致流散。这不就是把艺术才华，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技术实力吗？”
妙啊！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