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休沐日。
今天,汴京城从五更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往常这个时辰,除了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城里大半人还在睡梦里。
可今天,天还黑着,各坊各巷就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
压抑着的兴奋交谈声,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车轱辘轧过青石路的咕噜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月牙坊,卖胡饼的老王头推着车出摊,差点被一群兴奋的半大小子撞翻。
“尔等几个挫鸟,长点眼睛!”
老王头骂骂咧咧抬头,却见满街都是人,男女老少,穿着各色衣裳,但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急不可耐的表情。
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那方向是城西的宣德球场。
“疯了,都疯了,为了一个球赛,至于么……”老王头嘀咕,随即想起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天没亮就蹿出去了,说是要去占个好位置,看什么“球赛”。
老王头知道,这球赛是官家亲自下旨办的,听说投了海似的钱,在城西空地盖了两个能装下好几万人的大场子。
今天办头一场。
老王头摇摇头,慢吞吞地支起摊子。
他不懂足球,只觉得这世道真是变了,足球这玩意是本来是贵人们园子里的消遣,或是街头混混的玩闹。
如今倒好,弄出这么大阵仗,还能卖票,听说一张好位置的票,能顶他卖一个月胡饼。
啧,有钱人的玩意儿。
今天,从辰时开始,城西的人流就没断过,像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涌向城西。
有穿着体面的书生文士,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富商,有粗布短打的工匠,有带着丫鬟仆妇的娘子,甚至还有白发苍苍、让孙儿搀着的老丈。
人人脸上放光,嘴里议论的不是“汴京联”就是“汴京城”,说什么“红魔”对“蓝月”,什么“433”对“352”,听得老王头云里雾里。
今天,是宋甲联赛头一轮揭幕战。
也正好是汴京德比。
汴京联对阵汴京城。
这场景,像极了后世英超揭幕战前夜的曼彻斯特或伦敦。
只不过把红魔曼联和蓝月曼城,换成了汴京联和汴京城。
当初,这俩名儿当初报上来的时候,赵明诚正在喝茶,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当时忍着笑,暗中让人给两家背后的东家提了建议:球衣颜色,一个用正红,一个用天蓝,鲜明点,好区分。
两家东家正愁没主意,一听是“上头”的意思,忙不迭照办了。
于是,红魔与蓝月,提前几百年,在汴河边上杠上了。
……
辰时末,宣德球场外已经人山人海。
这球场坐落在汴京西郊,原是片荒地,如今拔地而起一座庞然巨物。
灰白色的巨石墙体厚重敦实,高达三丈有余,围出一个巨大的椭圆。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宏伟的门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入口处,穿着统一皂衣、臂缠红绸的球场司事和维持秩序的禁军兵丁忙得满头大汗,查验票证,疏导人流。
“凭票入场!无票莫挤!”
“甲等票走东门!乙等、丙等票走西门!”
“哎!你的票是乙三区,往那边!别乱窜!”
买到票的,欢天喜地挤进去。
没买到票的,也不甘心离开,聚在球场外墙根下,伸长脖子,仿佛能透过石墙看到里面似的。
更有那机灵的,不知从哪儿扛来了梯子,想搭在墙头看个究竟,立刻被负责球场安保的禁军发现,厉声喝止。
“下来!严禁攀爬!”
看热闹的百姓哄笑,却也不散,就围在远处,翘首以盼。
虽然看不到场内的情况,但能听听里面的欢呼喝彩声,也是好的。
球场最好的位置,自然是正对中圈、高高在上的“天字号”包厢。
视野绝佳,前方无遮挡,且用精美的雕花木屏与两侧普通看台隔开,私密性极好。
包厢内铺着厚实的西域地毯,设着舒适的软榻、案几,瓜果茶点一应俱全。
今天,赵明诚一大早就进了宫。
他和赵佶、梁师成都换上了寻常富家翁的绸缎便服,带上一些换了便装的禁军侍卫,乘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发了。
他们从侧门悄悄出了皇城,混在前往球场的人流中,顺利抵达宣德球场,从特殊通道直接上了天字号包厢。
“好!德甫,这球场修得可是真气派!”
赵佶一进天字号包厢,就走到栏杆前,俯瞰全场,龙颜大悦。
“官家请看那边,那是计时的日晷和更漏,那边是记分牌。”赵明诚指着远处,给赵佶介绍。
“每进一球,便有专人翻动记分牌,球场四角有瞭望高台,若有骚乱,可即刻处置,各处通道皆有标识,疏散也快。”
顺着赵明诚的介绍,赵佶放眼望去。
只见椭圆形的球场内,绿草如茵,界线分明,在春日阳光下鲜亮得晃眼。
四周阶梯状的看台层层叠叠,此刻已经坐满了,两万人的喧嚣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在球场穹顶下回荡,令人心潮澎湃。
最妙的是,看台顶端延伸出一圈巨大的木质雨棚,由无数粗壮的木柱支撑,既可遮阳,又能挡雨,设计巧妙。
“官家,这都是将作监和算学馆的功劳,新的建筑法用于大跨度结构,确实稳固。”赵明诚笑着奉上一杯清茶。
“官家,您再看那边厢房,是两队更衣、议事之所,那边高台,是裁判席,球场四周,皆有深沟隔开,以防皮球飞出,也防观众闯入。”
赵佶看得兴致勃勃,连连点头。这时,场内鼓乐声一变,变得激昂起来。
只见东西两侧球员通道口,各走出一列身穿统一球衣的汉子。
东侧通道出来的,一身天蓝色紧身短打,胸口绣着“汴京城”三个银白大字,正是“汴京城”队。
西侧通道出来的,则是一身烈焰般的红色,绣着“汴京联”,这是“汴京联”队。
两队各有十一人,在通道口列队,由各自队长带队,在数名黑衣裁判的引领下,迈步走入球场中央。
刹那间,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汴京城!必胜!”
“汴京联!雄起!”
声浪几乎要掀翻雨棚,红蓝两色的旗帜在看台上疯狂舞动。
高俅今天身穿簇新的绯色官袍,胸前别着个亮闪闪的“足总提举”徽记,志得意满地走到中圈。
他对双方队长说了些什么,又向四周看台拱手致意,引来又一波欢呼。
随后,他接过一个侍卫递上的、装饰华丽的铜哨,含在口中——
“哔——!!”
一声清脆响亮的哨音,压过了所有喧嚣,标志着大宋足球超级联赛,正式开赛!
“开始了!”赵佶兴奋地一拍栏杆,眼睛紧紧盯着场上。
赵明诚陪在一旁,充当起临时解说。
“官家,您看,汴京城今天排的是352阵型,三名中卫拖后,五名中场控制,两名前锋突前。
他们队长,那个穿蓝衣10号的高大汉子,叫石勇,原是河北路的边军斥候,脚下功夫了得,尤其擅长长途奔袭。他们打法估计是稳守反击,靠石勇的速度和个人能力制造杀机。”
“不错,看着就是个好手,那汴京联呢?”赵佶问。
“汴京联是433,进攻性更强。您看那个红衣服的7号,叫韩冲,以前是汴京瓦舍的球魁,盘带花哨,传球刁钻,是前场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