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接过账本,扫了一眼那鲜明的数据对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又仔细检视了纱样,捻了捻,试了试强度,点了点头。
“日产十斤有余,纱质均匀坚韧……不错。”
赵明诚合上账本,看向黄道宁。
“道宁,你之功,非止于造一奇巧之器,乃开万世之利源,此机若行于天下,我大宋衣被四海,财富倍增,指日可待。”
黄道宁听得心潮澎湃,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学生不敢居功,皆是学士提点,朝廷支持,众匠协力……”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赵明诚打断他,沉吟片刻,道。
“此等利器,藏于深院,终是可惜。我意,不日便在将作监内,举办一场小范围的‘新式织机效能呈报会’。请官家,及户部、三司、少府监主官,还有……朝中几位关心实务的重臣前来观瞻。就用这实实在在的数据,新旧机器的当场比试,你以为如何?”
“全凭学士安排!”黄道宁毫不犹豫。
他明白,这是让他的发明得到最高认可、最快推广的最好机会,也是他能得赏赐的机会。
“嗯。你与将作监诸位,好生准备,务求万无一失。演示要直观,数据要确凿,解说要清晰。”
赵明诚叮嘱道。
“尤其是与旧式机器的对比,要鲜明,要让不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天壤之别。”
“学生明白!”
……
三天后,将作监最大的一个工坊被布置一新。
正中并排摆放着一台旧式单锭手摇纺车,和一台黄道宁改进的十六锭脚踏纺纱机。
旁边还有新式的多综多蹑织机(也在改进中,但已可演示效率提升)。
被邀请的宾客陆续到来。
赵佶自然是坐于主位,他今日颇有兴致,想看看赵明诚极力推崇的“巧器”到底有何妙处。
户部尚书、三司使、少府监令等财经、实务衙门的头头脑脑也到了,有的好奇,有的不以为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何执中竟然也在被邀之列。
赵明诚特意请了他,这位保守派领袖,正是需要被“冲击”一下的对象。
众人坐定,赵明诚向赵佶简要禀明原委,便示意演示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两位从绫锦院选来的普通织妇,年纪相仿,手艺熟练程度相当。她们分别坐在新旧纺车前,面前摆放着等量的、预先处理好的纱条。
“开始。”赵明诚示意。
旧式纺车前,织妇坐下,一手摇动纺轮,一手牵引纱条,动作娴熟,但纺轮吱呀,速度有限。
新式纺机前,另一位织妇坐上高凳,双脚踏动踏板,通过连杆齿轮带动上方十六个纱锭同时飞转,她只需关注纱条供应和接续断头,动作从容得多。
起初,众人还只是看着,但很快,差距就显现出来。
旧纺车前,纱锭上缠绕的纱线缓慢增加;而新纺机前,十六个纱管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满。
大约一个时辰后,暂停。
黄道宁亲自带着小学徒上前,将两位织妇纺出的纱线取下,当众用标准秤称重。
“旧式纺车,一个时辰,实纺细纱,五钱三分。”
“新式纺机,一个时辰,实纺细纱,一斤四两七钱!”
司仪高声报出数字。
工坊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一斤四两对五钱?
二十多倍的差距,这还只是一个时辰!
赵佶原本只是抱着看新奇玩意的心态,此刻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眼中露出惊讶和浓厚的兴趣。
“差距竟有如此悬殊?”
接着,黄道宁又展示了新式纺机纺出的纱线样品,与旧纱对比,新纱明显更均匀、光滑、紧实。
他甚至请人用相同的纱线,分别上到一台旧式织机和一台改进中的新式织机上,演示织布效率的提升(虽然织机改进尚未完全成功,但效率提升也已明显)。
最后,黄道宁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对比文书,罗列了各项数据:
旧机单人日产纱最高四两,新机保守估计日产十斤以上;
同等重量纱线,新机用时仅为旧机三十分之一;新机纺出的纱线强度、均匀度提升,后续织布效率更高、残次率更低;
若推广开来,同等产量所需人手锐减,或同等人手产出暴增……
数字不会说谎,尤其是这种简单粗暴的倍数差距。
户部尚书和三司使的眼睛已经亮了,他们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这能省下多少人工,增加多少税收,创造多少财富。
少府监令更是激动,这意味着宫中用度和赏赐的绸缎布匹,成本可以大幅下降!
赵佶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走到新式纺机前,仔细端详着那些飞转的纱锭和复杂的连杆结构,甚至还亲自试着踩了踩踏板,感受了一下力道。
“妙!妙极!”
赵佶抚掌赞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化繁为简,借力增速,一人可当三十人!此非唯巧器,实乃富民强国之祥瑞也!黄道宁!”
“学生在!”黄道宁连忙上前。
“尔潜心匠艺,造此利国神器,功莫大焉!”赵佶不吝褒奖,他略作沉吟。
“着即授尔为‘绫锦院都作头’,特赐七品计臣官身,总理全院织机改良、新机监造推广一应技术事务!
秩同朝廷待诏,年俸赐钱五百贯,绢百匹!另赏宝钞一千贯,以彰其功,所需人工物料,一应从优支应!务求尽快于官营织坊推行此机,惠及百姓!”
“臣……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黄道宁激动得声音发颤,伏地连连叩首。
都作头,这可是绫锦院里技术工匠能做到的顶尖职位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赵佶赏了他梦寐以求的官身,这个官身就是赵明诚当初提议的“计臣”官阶。
这对他一个商贾之子、科举不第的匠人而言,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赵明诚在一旁微笑看着。
黄道宁以“都作头”之身获得厚赏重用,就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实用技术,同样可以赢得天子青睐、获得丰厚回报、实现人生价值。
这比一个虚高的品级官职,对普通工匠的激励作用或许更大。
这将激励更多像黄道宁、杨兴、张英这样被埋没的民间技术天才冒出头来,也将潜移默化地改变社会对“工技”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