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汴京的牡丹开得正盛。
鸿胪寺的庭院里,特意摆放了几盆魏紫姚黄,国色天香,但此刻坐在正厅里的两位客人,却没什么心思赏花。
辽国枢密使萧奉先,和夏国使者嵬名济,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汴京。
萧奉先依旧是那副从容中带着精明的模样。
嵬名济则更显谨慎,甚至有些拘束,毕竟夏国体量小,这次谈判对他而言压力更大。
赵明诚在鸿胪寺正堂接待了他们,寒暄,上茶,说些旅途劳顿的客套话。
“二位远来辛苦。此番请二位前来,所为之事,想必国书中已有提及。”
赵明诚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我朝陛下体恤友邦,见北地、西陲苦寒,百姓衣物难得。又兼我大宋近年来,因推广新机,百工略有小成,丝绸布帛产量稍丰。”
“故陛下有意,以惠工之利,行柔远之德。愿以优惠之价,向贵国长期、稳定供应各类绸缎布匹,以济民用,以彰睦谊。”
萧奉先抚掌笑道。
“赵学士快人快语。贵国陛下仁德,体恤远人,我主闻之,亦深感欣慰。只是不知这‘优惠之价’,优惠几何?所供之物,品质又当如何?”
“我大辽地域广袤,军民所需甚巨,若价格合适,品质优良,这数量嘛……”
萧奉先拖长了音调,等着赵明诚开价。
嵬名济也连忙道。
“赵学士,夏国虽小,亦仰慕天朝物华。若能得质优价廉之帛,解我百姓蔽体之需,我国主与大宋之情谊,必将更加深厚。”
“二位放心,价格、品质,自然都要让二位满意。”赵明诚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几名鸿胪寺吏员应声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盘,上面整齐叠放着各式布匹绸缎。
雪白的松江细棉布,厚实柔软;靛青的葛麻布,纹理扎实;光滑如水的苏绸,轻薄飘逸;更有织金妆花的锦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绚烂夺目。
“此布,乃我朝织坊最新所出之物,请二位过目。”
赵明诚示意吏员将锦盘呈到二人面前。
萧奉先和嵬名济都是识货之人。
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匹苏绸的边角,轻轻摩挲,感受其细腻光滑的质感;
又提起对着光看,经纬均匀致密,几乎看不到瑕疵。
他心中暗惊,这绸子的质量,比之前在宋国买的,似乎还要胜出一筹!
萧奉先又检查棉布、葛布,同样厚实均匀,染色牢靠。
嵬名济更是看得眼睛发直。
夏国本土所产,多为粗糙的毛毡和劣质麻布,榷场买的也多是普通的宋布,这等精美又扎实的织物倒是第一次见。
尤其那匹锦缎,上面的缠枝莲花纹栩栩如生,金线闪烁,放在夏国,只有国主才有资格裁衣。
“好!好货色!”萧奉先不吝称赞,“赵学士,大宋丝绸,果然名不虚传,却不知……如此好物,作价几何?”
赵明诚不答,先让吏员退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价目单,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萧奉先和嵬名济同时凑过去看。
只见单上罗列清晰:
-上等杭罗:每匹 3贯 800文
-细密苏绸:每匹 3贯 500文
-……
看到这个价格,萧奉先瞳孔猛地一缩,嵬名济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贵了。
是太便宜了!便宜得不可思议!
萧奉先迅速在心里计算。
辽国南京道的普通绸缎,因原料少、产出极其有限,并且质量远不如眼前这些,市价至少也要六贯、七贯一匹。
中等绢帛也要三贯开外。
至于厚实耐用的棉布、葛布,在辽国更是稀缺,价格只高不低。
而宋国这报价,几乎只有辽国市价的一半,甚至更低!
尤其是那厚布、葛布,简直就是白送价!
嵬名济的震撼更大。
夏国物资匮乏,布匹价格畸高。
一匹普通的夏国自织粗麻布,在兴庆府也要卖到近两贯钱,还经常有价无市。
宋国这报价……
嵬名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们二人突然有了一种“宋国是不是人傻钱多?”的感觉。
“赵学士……这价格……”
萧奉先声音有些干涩,他第一个念头是宋国搞错了,或者是宋国可能会有什么苛刻的附加条件。
“二位放心,价格无误。”赵明诚语气平静。
“此价格,乃我朝陛下特旨定下的惠及友邦的价格,为示睦邻诚意而定,不过,既是长期大宗贸易,有些章程需事先言明。”
“赵学士请讲。”两人立刻竖起耳朵。
“其一,交易仍然以我大宋宝钞结算,便于清点运输。其二,贵国需先付三成定金,货到边境榷场,验看无误后,付清余款,方可提货。其三,为保供应稳定,首批合约,暂定一年。一年期满,若双方无异议,可优先续约。”
赵明诚顿了顿。
“最后,以后贵国从我朝买的布匹,贵国不得私自转售于第三方,若我朝从别国得知了此事,只怕这生意……”
赵明诚还没说完,萧奉先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赵学士大可放心,此事绝不会发生,贵国精布,我朝求之不得,怎会转手他人。”
嵬名济也同意连连承诺。
赵明诚提的最后一条,是为了防止辽夏当二道贩子,用宋国的布给他们的国库挣钱。
这个条款之后会写进贸易合同里,一旦听到一丁点风声,即刻停止交易,榷场关闭,继续对两国进行贸易制裁。
赵明诚提的条件,辽夏基本都是同意的。
在萧奉先和嵬名济看来:
用宝钞结算?没问题!辽国权贵手里正囤了不少宋国宝钞,用来买奢侈品呢。
先付三成定金也是应该的,这么便宜的价格,这么好的布,应该付。
“只是,赵学士,不知……贵国首批,能供应多少?”
萧奉先压下激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宋国的布便宜是便宜,要是量太少,也不解渴。
赵明诚早有准备。
“首批供应,视贵国需求而定,然我朝产能亦有定数,需统筹安排,辽国地广,不妨多要些,夏国量小,亦可足用。”
萧奉先脑子飞快转动。
机会千载难逢!必须多要!越多越好!就怕以后碰不到这样的好事了。
这样,不但能满足国内需求,压下布价,讨好陛下和权贵,自己从中操作的空间也极大!
萧奉先伸出四根手指。
“赵学士,我大辽,首批欲购四百万匹!种类按贵国价目搭配即可!”
嵬名济不甘落后,夏国虽小,但需求同样饥渴,而且他若能谈成大单,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夏国……欲购两百六十万匹!亦请赵学士搭配!”
四百万匹,两百六十万匹。
光是定金,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宝钞。
而宋国收到的,将是实打实的、辽夏两国真金白银(或等价物资)换来的宝钞回流,以及未来巨大的贸易顺差。
赵明诚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些许“为难”,沉吟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既如此……我朝当尽力筹措,确保供应,便依二位所言,辽国四百万匹,夏国两百六十万匹。具体品类数量细则,可由下面吏员详拟。若无异议,今日便可草签意向文书,待报备陛下用印后,即为正式合约。”
“无异议!无异议!”
萧奉先和嵬名济忙不迭地答应,生怕赵明诚反悔。
接下来的细节谈判(如各类布匹的具体数量比例、交货批次、边境交割地点等)顺利得超乎想象。
不到一个时辰,盖有鸿胪寺印鉴的意向文书便已拟好,三人分别用印。
萧奉先和嵬名济捧着那薄薄几页纸,却觉得重如千钧,心中满是捡到宝的晕眩和喜悦。
……
公事谈完,已是傍晚。
赵明诚做东,在樊楼摆下私宴,只请了萧奉先一人。
雅间临河,窗外汴河灯火初上,画舫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