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弛，赵明诚挥手屏退左右，亲自给萧奉先斟满酒。
“萧老哥，此番公务，总算顺遂。你我二人，也算没白忙一场。”
赵明诚换了私下的称呼，语气亲切。
“全赖赵贤弟周全！”
萧奉先红光满面，这次谈判结果远超预期，他在陛下面前是大功一件，回去不知能得多少赏赐，心情极好。
“贵国让利至此，萧某……真是受之有愧啊。”
“诶，老哥言重了，宋辽本是兄弟之国，互利互惠而已。”赵明诚摆摆手，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不过，老哥，这互利互惠的事若能长久，对你我，才是真的大利。”
萧奉先心中一动，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不瞒老哥说，这一次的定价，小弟是担了干系的，朝廷里也有人嘀咕，说我给友邦让利太多。
但小弟以为，与辽国睦邻相处，价廉才能物通，物通才能情谊恒久。只要这每年的订单……能稳住，最好还能逐年有些许增长，让朝廷看到‘柔远’之效，看到贸易之利，那小弟在朝中说话，腰杆也硬。陛下的圣意，也能坚持。”
赵明诚盯着萧奉先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老哥是明白人。这每年订单稳了，增长了，贵国得了实惠，我朝陛下有了面子，朝廷有了税收。至于小弟嘛……自然也不会让老哥白忙活。每年合约签订之后，自有酬谢，送到老哥手上。定让老哥满意。”
酬谢！萧奉先心脏猛地一跳。
赵明诚的“酬谢”分量，萧奉先可是见识过的。
“老哥，今年这份酬谢，小弟已让人备下。”赵明诚仿佛随口提起。
“两套越窑酒具，共二十四件，品相精美。一幅吴道子真迹《天王送子图》摹本，乃汴京名家所绘。另有一些南海来的玛瑙珊瑚、还有我朝上好的徽墨端砚。
另外还有五千贯宝钞，算是给老哥回程路上添些茶水钱。东西已经妥帖安置，老哥回程经过雄州榷场时，自会有人奉上。”
越窑瓷！吴道子摹本！玛瑙珊瑚！五千贯宝钞！
饶是萧奉先见惯了好东西，也被这份“酬谢”砸得有些晕眩，甚至感到惶恐和受宠若惊。
赵明诚这一次的手笔，太大了，比之前的都要大，快把萧奉先砸晕了。
“赵贤弟……这，这如何使得！太厚重了！”萧奉先连忙推辞，但语气并不坚决。
“诶，使得，使得，老哥辛苦奔波，为两国之事操劳，些许心意，不足挂齿。”赵明诚按住他的手，语气真诚。
“只盼这贸易长久，你我情谊，也能如这汴河水，长流不息。”
话说到这份上，萧奉先也不再矫情，重重叹了口气，反过来握住赵明诚的手。
“贤弟以国士待我，萧某岂能不知？此番情义，萧某铭记于心！贤弟放心，这订单之事，包在萧某身上！必让它年年稳固，只增不减！”
萧奉先心中热血上涌，觉得赵明诚真是够朋友，够意思。
他自己受了这么大好处，也该对赵明诚投桃报李才是。
所以，萧奉先主动问道：“贤弟在朝中，可还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萧某能帮衬一二的？但凡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赵明诚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苦笑道。
“唉……不瞒老哥说，小弟在朝中，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陛下信重，多是因小弟还能为朝廷、为陛下分忧解难。
这解难，无非开源、强兵二事，开源，如今这纺织贸易算是一件。强兵嘛……”
赵明诚摇摇头，苦笑道：“老哥也知道，我朝缺良马，我朝虽有马，然牧监所出，终究不及北地骏马神骏。陛下几次问起边备，小弟提起马政，总是底气不足。若能多些上好战马，充实禁军，陛下心安，小弟这差事，也更好当些。”
辽国禁绝优质战马南流，这是基本国策。
但事在人为。
尤其是对萧奉先这个层面的人来说，操作空间太大了。
私下以“淘汰”、“损伤”、“贸易”等名义，流出几百上千匹好马，并非不可能。
以前是没动力，现在……
赵贤弟这份“情义”和每年稳定的“酬谢”，就是萧奉先最大的动力！
萧奉先略一沉吟，便压低声音道。
“贤弟所虑，萧某明白，战马之事，关乎辽宋两国，萧某不敢妄言。然，边境榷场，民间马匹贸易，或可……稍加疏导。”
“待萧某回去后，会与南京道、西京道的几位留守、详稳（辽军官职）私下沟通，让他们对‘合格’的民间马匹交易，睁只眼闭只眼。每年多流出三五百匹‘上驷’，应当不难。只是这价格……”
“价格好说！”赵明诚立刻接道，“必按市价收购，绝不让老哥和各位同僚为难！一切交割，皆在榷场，合乎旧例。”
就这样，大宋优质战马的来源，又多了一条可控的渠道。
“好！那便如此说定！”萧奉先举杯。
“饮胜！”
“饮胜！”
两人心照不宣，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
与辽夏的贸易合约，以最快速度走完了程序，用上了皇帝玉玺，正式生效。
定金（辽国四百万匹的三成，夏国两百六十万匹的三成）也陆续到位，存入大宋银行专用账户。
接下来，就是订单的分配。
朝廷没有声张，只是由工部、工器局和户部联合，向那八十家之前“达标查验”中表现优秀的新织厂，发出了秘密的“官贸订单征询函”。
函中明确了可供分配的订单总量、品类要求、质量标准、交货期限，以及最重要的收购价格。
当各地厂主接到这份征询函，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比他们想象中高出许多的官方收购价，以及那庞大的订单数量时，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先是难以置信地揉眼睛，接着是狂喜地拍桌子，最后是庆幸地长舒一口气。
杭州王氏织厂的王员外，拿着征询函，手抖了半天，对账房先生连说了三声。
“幸好！幸好！幸好当初听了朝廷的话，老老实实整改达标了！这订单……这价格……天佑我王氏啊！”
苏州周世安更是激动得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
他赌对了！抢先转型，规范经营，如今迎来了最大的回报！
这笔长期、稳定、利润丰厚的官方订单，足以让周氏织厂在未来数年高枕无忧，甚至能进一步扩大规模，把其他竞争对手甩得更远！
那些顺利接到订单的厂主，无不对朝廷感恩戴德，同时也更加坚定了紧跟朝廷政策走的决心。
消息是瞒不住的。
很快，那些没能接到订单、或者当初在改制、达标中犹豫观望、行动迟缓的旧式坊主、小机户们，也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风声。
他们的反应是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唉，早知道有这等好事，当初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换新机器啊！”
“朝廷的政令，果然不是说着玩的！那《雇工条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只恨自己目光短浅，白白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
“周家、王家……他们倒是跑得快，吃了头汤！”
羡慕、嫉妒、懊恼、自责……种种情绪，煎熬着这些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行因为跟紧了朝廷，拿到了足以让他们眼红到滴血的巨额订单。
而自己却只能在越来越狭窄的传统市场里挣扎，价格被新机货压得喘不过气，产量和利润每况愈下。
朝廷适时地又发出了风声：和辽国、夏国的这种外贸大订单，不是一时之举，而是长期国策。
只要产能跟得上，只要产品质量达标准，只要厂子管理合规范。
这样的订单，年年都会有，而且会越来越大。
此言一出，再无人犹豫。
于是，新一轮的、更加猛烈、范围更广的纺织业转型升级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宋的主要产布区。
之前还在观望的旧坊主，开始四处打听如何购买新式织机，如何向银行贷款，如何按照工器局的标准改建厂房，如何落实那些雇工保护条款……
他们生怕再晚上一步，就连下一波订单的汤都喝不到了。
工器局的新订单咨询处被挤得水泄不通，银行“设备贷”的申请再次排起长龙，将作监下属的零件作坊订单接到了手软。
整个纺织产业，像一台被注入了强劲燃料的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热度，轰然加速运转起来。
汴京的皇宫里，赵佶看着户部呈上的、关于定金入库和未来税收预估的奏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辽国和西夏的宫廷里，李乾顺和耶律延禧也在为用“难以置信的低价”锁定了未来一年的布匹供应而沾沾自喜。
没有人看到，那看似柔软温暖的丝绸和棉布，正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缓缓套向辽夏的经济脖颈。
等几年之后，枷锁收紧了，就是给辽夏上绞刑的时候了。
并且，这套策略不止会用于辽夏。
辽夏只是开胃菜，也算是试水。
辽夏的订单加起来，充其量就是宋国几十个织厂一个月的产量，甚至可能不到一个月。
等辽夏的订单完成后。
接下来会谈更多的海外新订单，高丽，交趾，占城，真腊，日本，大理，吐蕃，三佛齐……
这些好邻居，大宋一个都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