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七年,九月吉日。
这一日的汴京,万人空巷。
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涌向了内城樊楼附近的街道。
无他,今日是茂德帝姬赵福金下降秦国公世子赵景珩的大喜日子。
前几日宫中典礼已毕,今日是“归宁”后,在驸马本家秦国公府行“同牢”、“合卺”之礼,并宴请宾朋。
天还没亮,秦国公府所在的整条街巷就已净水洒街。
府门大开,朱漆崭新,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金字“秦国公府”匾额,今日旁侧又加挂了巨大的红绸双喜字。
从府门到正堂,一路铺着崭新的地毯。
院内张灯结彩,各式琉璃灯、明角灯、红绸宫灯将府邸内外照得亮如白昼,即便在白日也显得喜气洋洋。
府门外,车马轿舆早已排成了长龙,还在不断蜿蜒延伸。
来的都是够分量的人物:
政事堂的诸位相公、枢密院的重臣、六部尚书侍郎、各寺监长官、禁军高级将帅、有爵位的勋贵……
人人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带着丰厚的贺礼,由知客恭敬引入。
礼物堆积如山,专门腾出的几个厢房都摆不下。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海外奇珍、绫罗绸缎……
礼单厚得能当砖头用。
管家阿福带着几十个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小厮,忙得脚不沾地,唱名、登记、入库,声音都喊哑了。
吴居厚送了一对尺余高的赤金鸳鸯,寓意吉祥;种师道送了一柄镶嵌宝石的西域宝刀,祝新郎勇武担当;张叔夜送了一对南海来的大珍珠……
童贯和高俅两个老伙计的礼物也没少,童贯送的是西域得来的汗血宝马,高俅送的是一对玉狮子。
童贯如今在河湟继续做着关于回鹘的情报工作,因为多年苦劳,武阶升了三级,高俅还在担任着大宋足协主席,负责联赛事宜。
赵明诚今日卸下了朝堂上那身紫袍玉带,换上了一身深紫底绣金色团花蝠纹的国公常服。
李清照今天也身穿一身诰命夫人大妆、雍容华贵。
赵明诚在前院迎接着一拨又一拨前来道贺的宾客。
“恭喜秦国公!世子尚主,天作之合,佳儿佳妇,秦国公府门楣更添光辉啊!”郑居中拱手道贺。
“同喜同喜,郑公快里面请!”赵明诚笑着还礼。
“德甫,今日你这府上,可是比大朝会还热闹!”何执中也来了,他打趣道。
“何公见笑,快入席,今日定要多饮几杯!”
“赵相公,下官谨代东海郡杨安抚使,遥祝世子与帝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这是东海郡都护府派来汴京公干的特使。
“多谢杨公厚意,有劳使者,请入内用茶。”
道贺声、寒暄声、笑谈声,不绝于耳。
赵明诚一一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主人热情,又不失宰辅气度。
李清照和李昭月则是在内院忙着张罗其他事宜。
除了赵明诚忙得团团转之外。
赵景隆、赵景渊、赵景修三兄弟今天也没闲着。
今天正好是军校的休沐日,三兄弟都有时间过来帮忙。
老二赵景隆性子稳重心细,负责总揽调度,协调前后,盯着各处流程不要出错,同时也和父亲一样负责迎客。
老三赵景渊机灵擅言,主动接过了招呼那些年轻官员、将门子弟、以及他们军校同窗的差事。
老四赵景修心思缜密,善于统筹,带着一帮得力的家丁小厮,专管应急跑腿,搬运重物,维持秩序。
“文谦!(赵景渊字)恭喜恭喜啊!”一个穿着礼服的少年笑着挤过来,是刘锜。
刘锜和赵家兄弟在军校早已熟络。
“同喜同喜,信叔(刘锜字),快里面坐!鹏举他们几个到了没?”赵景渊笑着揽住刘锜肩膀。
“到了到了,鹏举,还有其他几个的同窗都到了,在那边水榭聊天呢,被你家这气派震得不轻。”刘锜笑道。
“走,一起过去!”赵景渊引着刘锜和一群年轻人往水榭去。
只见水榭里,岳飞等十几年轻人果然都在。
他们都是赵家兄弟的同学。
他们多是寒门或普通军户出身,第一次踏入如此显赫的国公府邸参加这等规格的婚礼,难免有些拘谨,正低声谈论着府中见闻。
“诸位同窗,多谢赏光!”赵景渊上前抱拳,“今日家兄大喜,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快请入席,酒水管够!”
“文谦兄太客气了,能受邀前来,是我等的荣幸。”岳飞拱手还礼,举止沉稳,其他人也纷纷寒暄。
赵景渊的爽朗热情很快让气氛活络起来,一群年轻人谈起军校趣事、新式火器、海陆战术,顿时有了共同语言,水榭里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与笑声。
另一边,赵景修正指挥人将几坛御赐的“内中酒”搬去席面,路过回廊,看见几个小厮抬着几盆珍稀的金色菊花有些吃力。
二话不说上去单手就接过一盆最大的,稳稳当当地放到指定位置,看得小厮们目瞪口呆。
他又跑去后厨,见大师傅为一道“蟹酿橙”的火候着急,仗着自己嗅觉灵敏,凑近闻了闻,说了句“橙皮香已透,再半息起锅”,大师傅将信将疑照做,果然滋味绝佳,对他翘起了大拇指。
赵景隆则穿梭在账房、库房、礼房之间,核对礼单,安排回礼,查看席面座位有无疏漏,还要不时应对管家前来请示的各种突发小事,忙而不乱,颇有赵明诚之风。
三兄弟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府内一应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赵明诚和李清照省心不少。
前来观礼的宾客见了,也暗自赞叹秦国公教子有方,诸子皆是人中龙凤。
吉时将至,前院鼓乐喧天。
宫中的卤簿仪仗已至,赵景珩需按礼前往宫中亲迎。
又是一番繁琐却庄重的仪式。
赵明诚与李清照送至二门,看着儿子在兄弟、傧相簇拥下,翻身上了披红挂彩的骏马,在喧天锣鼓和喜乐声中,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李清照一直目送队伍消失在街角,才轻轻拭了拭眼角。
赵明诚悄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易安,咱们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是啊,夫君,儿子大了。”李清照感慨万千,“想起他小时候,瘦瘦小小的,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要成家立业了。”
夫妻二人好一阵感慨。
回到正堂后,宾客愈盛。
未时三刻,迎亲队伍返回,鞭炮齐鸣,鼓乐震天。
新妇的轿舆在府门前落下,赵景珩上前,按照礼官指引,完成一系列仪式。
随后,新娘赵福金头戴华丽沉重的珠翠翚翟冠,身着青质连裳的褕翟嫁衣,以纨扇遮面,在女官、宫人簇拥下,缓缓下轿。
赵景珩手执红绸,引着新娘,踏着红毡,一步步走进秦国公府大门,穿过庭院,来到灯火通明、宾客云集的正堂。
堂上,赵明诚与李清照早已端坐高堂之位。
礼官高唱:“新人行庙见礼!”
赵景珩与赵福金在赞礼声中,向天地、祖宗行礼,然后转向高堂,行跪拜大礼。
“一拜,谢父母养育之恩!”
“二拜,愿椿萱并茂,福寿绵长!”
“三拜,乞父母教诲,永记于心!”
赵景珩声音清朗,赵福金虽以扇遮面,亦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庄重感人。不少女眷看到此处,已悄悄抹泪。
礼成,该送入洞房行却扇礼等后续仪式。
就在新人即将转身时,一直端坐的李清照忽然开口。
“珩儿,福金,且慢。”
众人都是一怔,唯独赵明诚笑了笑。
这是李清照之前就和他商量好的,她要给新人赠词。
李清照示意身旁侍女,侍女捧上一个紫檀木长盒。
李清照亲自打开后,取出一卷裱糊精美的绢本,缓缓展开。
“今日我儿大婚,为娘无甚珍宝相赠,唯近日心有所感,偶得几句俚词,书录于此,愿我儿与新妇,琴瑟和鸣,携手同心,不负家国,不负此生。”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谁不知道秦国夫人李清照,乃当世第一才女,词章冠绝天下。
侍女云坠高声吟诵着李清照的贺词:
“《贺新郎·新婚》
佳气盈朱户。正重阳、菊醪初熟,桂香浮露。天赐良缘成凤偶,秦晋欢联琼树。看烛影、摇红无数。扇底春风窥玉面,似当初、月殿仙娥步。盟海誓,谱金缕。
韶华莫负凌云赋。记当年、萤窗雪案,鲤庭训诂。今有长缨堪系日,更待鹏抟沧漭。但比翼、何惧风雨?家国同怀山海志,共扶持、愿作连理舞。齐眉案,同心谱。”
一词吟罢,满堂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与掌声!
“好!秦国夫人高才!”
“家国同怀,立意高远!”
赵景珩眼圈微红,与身旁已悄悄放下纨扇、露出娇美面容的赵福金一起,再次向着父母深深拜下。
“母亲厚爱,孩儿(儿媳)谨记教诲!”
赵明诚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欣赏与柔情。
这首词,也必将随着这场婚礼,传遍汴京,成为一段佳话。
礼官趁热打铁,高唱。
“礼成!送新人入洞房——”
鼓乐再起,欢声雷动。
赵景隆三兄弟笑嘻嘻地簇拥着兄嫂往后院去,宾客们重新落座,推杯换盏,气氛达到高潮。
夜幕降临,秦国公府依旧灯火璀璨,欢声笑语穿透重重院落,融入汴京不夜的满天星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