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雪在昨晚深夜时停了一阵。
但在后半夜又下了起来。
北域的冬天就这样，要习惯跟冰雪为伴。
今日的天空依旧阴沉。
层层叠叠的灰色厚云宛若盖在整个北境上方的巨大脏毯。
在昨天发出传讯之后，碎岩郡的阿克索男爵于今日最先抵达黑金城。
他照例直接骑着那头雄壮的北地马，带着数十名亲卫从陆路踏雪而来。
毕竟碎岩郡离黑金城也不算远。
在天气好的时候快马加鞭小半天就能到。
即便是如今路上有了积雪，他也在隔日正午前就赶到黑金城外的堡垒驿站。
只是一路疾行，他肩头的狼皮大氅都沾满了雪沫，脸颊也被冷风吹得通红。
好在淬魔体魄依然坚挺，让他眉眼间看不到多少疲惫。
不过罗德的开战信函还是让他产生了一股急切感。
就在阿克索男爵抵达黑金城后不久，霜径镇的艾尔薇拉女士带着几位角鹰兽骑士，乘着一头长着夸张鹿角的角鹰兽从西北方向飞来。
她的坐骑翼展宽阔，羽毛在灰白天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青灰。
艾尔薇拉女士选择在城外降落，因为她的人刚接近黑金城的空域就有三四头嗷嗷叫的雷鹰冲了过去。
所以她们在城郊驿站换乘了一辆轻便雪橇。
由两匹驯鹿拉着进入城中。
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旅行装，外罩银灰斗篷，这样的装扮让她看起来要比往日更加干练清冷。
奥利弗·伦德伯爵这几天忙着在荒郊野外接收他的小金库。
所以他是后续搭乘阿克索男爵安排的快马一同前来的。
这位流亡伯爵身上的甲胄外罩着厚呢披风，近来一直都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不过奥利弗伯爵的腰背永远都挺得笔直，仇恨让他年轻了不止十岁。
听到罗德说准备去攻打狼派贵族，他激动地都要原地蹦起来了。
他手里最近也接收了一些兵力和物资。
这是他这几个月奔走于北域各处中小贵族领地，靠着一张嘴和满心仇恨换来的赞助。
三人被菲利普引至政务楼同一间会议厅。
罗德正在主位处理各种文件和报告。
不过桌面上还是摊着那张标注得很详细的北域地图。
而且就在今天，上面多了几处罗德新做的标记。
昨天派出去的狮鹫骑手带回的部分侦查信息被补充了进去。
四人没有过多的寒暄。
阿克索男爵先猛灌了一大口侍者递上的热酒，直接开口询问。
“罗德伯爵，你在信里说得有些急，到底是怎样的进攻安排？”
“难道是老赫伦和瓦尔克那边有消息了？”
罗德抬起头，微微一摇。
随后又看向艾尔薇拉那张沉静的面容以及奥利弗那满脸好战兴奋的表情。
他拿起手边的细木杆，点在摊开的地图上。
“这次我们主动出击，目标不是博斯邦。”
“而是……”
他把木杆的尖端抵在西北方向扼守大片丘陵隘口的标记上。
“铁爪城。”
会议厅里当即变得鸦雀无声。
阿克索男爵的酒杯停在半空，艾尔薇拉女士轻轻吸了口气。
奥利弗伯爵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眉头翘起。
“铁爪城？”
阿克索再次发声，只是这次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你说咱们要去霍顿·曼宁的老巢？”
“那地方比博斯邦难啃多了！”
“不仅城墙是依山而建的，还号称是北境铁驿！”
“常年驻守的精锐重兵不下五千，还有北域中鼎鼎有名的阵线重步兵，手持长戟时连同阶骑兵都能阻拦并斩杀。”
“此外铁爪堡还有山地轻骑和战獒卫队！”
“我们……”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罗德。
“为什么不攻打你之前提的博斯邦呢？”
“相较而言，以我们的兵力进攻那里还要更轻松一些。”
霍顿·曼宁和贝索斯·曼宁有着相同的先祖。
他们是叔侄关系，只是前者在上一代单独出去开枝散叶。
所以领地规模较小，麾下的城镇聚居地也没有几座。
那些村镇和庄园姑且不提。
目前仅有一座邦城和一座郡城。
而那座邦城就是铁爪堡，这也是霍顿·曼宁的主城。
正因为如此，他单座城池的兵力配置在周边区域的贵族城镇中算得上相当雄厚了。
铁爪堡距离赫伦堡大约半日骑程。
而且它与赫伦堡背靠同一片山地丘陵，同样依山而建，在地理位置上天然易守难攻。
不过罗德有自己的思量。
从区位上看，铁爪堡确实是块硬骨头，但它所在的位置才是北境东北方区域真正的大门。
“计划是需要调整的。”罗德放下木杆，双手交叉着撑在桌上。
“博斯邦固然是狼主的死忠，但铁爪城才是狼派贵族在这片区域里最重要的支点。”
“打掉铁爪城，就能让狼主短期内没有能力在本区域中发起袭扰，更能打通我们与北域中部王国派贵族的联系。”
艾尔薇拉闻言微微蹙眉。
“道理我们都懂，罗德伯爵。”
“但铁爪城的防御要比博斯邦强得多…”
“而霍顿本人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之前他就常常发动贵族战争和庄园战来抢夺地盘。”
“所以麾下兵力精悍，主城地形更是险要。”
“我们几家凑起来的兵力，即便加上你的黑金城新军，正面强攻胜算难测。”
“更何况，只要我们动了兵，博斯邦的贝索斯绝不会坐视。”
奥利弗伯爵也在这个时候忍不住插了话。
“你们两位难道也要像御前官僚那样扯皮吗？！”
“我认为罗德伯爵的战术没有任何问题！”
“我们三家能凑出近万兵力，罗德伯爵这边还有那些操持新式武器的士兵！”
“加起来足有一万多名精锐，完全可以打一打了。”
“首先我要强调一点，我们这支队伍不会是主攻方向。”罗德在这个时候补充道。
“因为我不打算正面强攻铁爪城主城。”
“我们有空骑联动，集结出来的这支部队会沿着陆路前进，然后视主攻集群方面的进展来决定战术。”
他再次拿起木杆，指向铁爪城东南方向的一片丘陵与河流交汇地带。
“近期我们知道狼主在本区域有所行动，铁爪城的兵力调集成迷，但只要狼主有任何指派，那么铁爪城内留守兵力不会超过三千。”
“在时机合适的情况下，我们有机会能打出战果。”
“如果时机不对，我也不会下令强攻，大不了就撤回来。”
“让空骑做好预警，就不用担心会被半路拦击或埋伏。”
霜径镇是有空军的，而且还是角鹰兽！
阿克索男爵紧紧盯着地图，粗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霍顿没有调走主力呢？”
“你确定消息可靠？”
却见罗德耸了耸肩。
“我不确定，只是猜测而已。”
“毕竟狼主的蛮子都被调到了伦德家族的领地范围，他想要干预我们这里的地区局势就只有让狼派贵族出兵。”
“兵力这玩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而博斯邦那边，我们黑金城可是有常态巡逻和盯梢的。”
罗德侃侃而谈，早在大半年前，黑金城这边每天两班狮鹫骑手会准时准点的前往博斯邦附近侦查。
当然，博斯邦也常常鬼鬼祟祟的派人来。
有时是在外围兜圈子，有时是乔装成游商和自由民。
罗德在的时候会用小地图来逮一逮，不在的时候只要这些探子不去严加看守的工厂区、船坞、军营驻地、矿点等地方溜达，也就听之任之了。
如果去了，那就等着被哨兵逮住吧。
关键地点罗德都派了兵。
至于敌人会不会来内部兴风作浪，罗德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奥秘殿堂的魔能中枢塔就在城南矗着。
天上还有浮空塔，有时那艘巨灵飞艇若是没有出去执行巡查任务的话，都会坐镇营地内。
而无论是浮空塔还是巨灵飞艇，顶部都有巨大的眼形徽记常亮，那个就是大范围的真实之眼。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罗德跟谢莉尔打扑克，还是跟霜烬排位赛，只要在黑金城范围，他都会开启一层魔法护罩。
因为不开那玩意的话，分分钟就要被操控真实之眼的法爷们视奸了。
所以很多隐秘会议都要开着法术光幕进行。
在罗德本人都被无差别视奸的情况下，内部出乱子的概率太低了。
或者说对那些家伙而言，此举反倒是吃力不讨好。
假设狼主在东北区域能调动的棋子主要是铁爪堡、狼獾城和博斯邦。
那么在罗德盯防博斯邦的前提下，如果博斯邦明确没有大规模动兵的趋势，那么前两城肯定会动兵。
否则近期就不会闹出那些动静来，之前抓到的探子也是个佐证。
其次，先不管冰湖城和赫伦堡的立场，既然罗德这边加上阿克索、艾尔薇拉和奥利弗伯爵，以及他从国王老儿那里借来的雄鹰兵团足够支撑他打双路战术。
罗德可以笃定要么铁爪堡、要么狼獾城至少有一地是兵力空虚的。
那还说啥了老铁？
先让主攻集群压上，再让次攻集群伺机而动。
双方的兵力总数都是有限的，那么无论是兵力互搏，还是点对点的正面拼杀，罗德都不虚。
只要主攻集群开打，很多处在迷雾中的信息自然变得明朗。
有大量空骑负责命令和信息传递，罗德也不用担心战术会被迷惑或是出现致命的滞后性。
所以现在的战术其实很明确。
百分百要打的只有主攻集群，而次攻集群将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强攻铁爪堡！
关键还是在于狼派贵族的兵力走向。
“空骑侦察而已。”罗德却没有细说下去。
任何战术都不敢说百分百，他也只是赌一把。
只是次攻集群要防止遭遇埋伏和袭扰，少不了艾尔薇拉的角鹰兽空骑鼎力协助。
这也是罗德单独把三家拉出来打辅助的原因。
这一路能否取得战果，能取得多少战果都是未知的。
如果不成，就当罗德消耗了一波金葡萄，开展了一轮雪地野外拉练。
而且罗德还有补充方案。
看到阿克索和艾尔薇拉都有些犹豫，他接着说道。
“我们还可以打这里。”
罗德指向地图。
“距离铁爪城几十里开外的黑岩谷。”
“那是铁爪城所依赖的最大的矿区和冶炼工坊区，也是霍顿家族的军备命脉。”
“那里常年驻守着千余兵力。”
“拿下黑岩谷，焚毁其工坊和库存，那么铁爪城的军备供应至少要瘫痪半年。”
会议厅里再次变得安静。
阿克索男爵眉头紧锁，心中在飞快思考和权衡。
艾尔薇拉女士绞着手指头，目光在桌面地图上的铁爪城和黑岩谷之间游移。
奥利弗伯爵呼吸急促，眼中仇恨与亢奋交织。
攻打铁爪城，无疑是向狼主势力公然的宣战，正合他的心意。
罗德喜欢单干不是没理由的。
除了跟他有着管鲍之交关系的海鲨会在他招招手时就知道把比亚迪点外，其它的合作者总是少不了犹豫和扯皮。
如果阿克索等人不愿配合，罗德只能执行第三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