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东西,准备进帐篷!”
班长伊安连忙喊道。
因为号角声结束后不久,风势明显加剧了。
连位于避风处的营地都能明显感受到这个变化。
风势让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
“所有人检查一遍装备,特别是枪械,必须用防雪布包好!”
“水袋灌满热水,塞进睡袋里暖着!”
“半夜肯定要降温,把外套脱掉盖在睡袋上!”
相关的命令下达后,整个班组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黑豆拎起水壶给每个人倒水。
臭鱼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转轮步枪,包括枪机、弹巢和膛线都用蘸了保养油的软布擦过,裹在浸过蜡的防雪布里绑得结结实实。
抬炮的组件由班里专人负责,伊安作为班长和抬炮手再次确认了一遍状况,确保所有接口和备用身管都涂上了防冻油脂。
就连收纳抬炮的木箱都带有单独的衬垫。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云层彻底遮蔽了星空,火盆被主动熄灭,所以营地只能依靠那些埋在无烟灶里的炭火余光和一些挂在帐篷柱上的小号荧光石照明。
整体光线昏暗而稀疏。
人影在帐篷间不断地晃动,看起来就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
臭鱼在进入三角帐篷前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在那片沉重的黑暗里,已经开始飘下了一道道细密的雪粒。
风暴到来前所飘下来的并不是柔软的雪花,而是相对坚硬的颗粒状冰晶。
它们打在帐篷上的动静格外响亮。
狂风呼啸着从岩壁上方掠过,发出了一阵阵鬼哭般的尖啸。
更远处寒霜坚壁那庞大的轮廓已经完全隐没在风雪和夜色中。
只剩下一种好似要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他随即弯腰钻进三角帐篷。
帐篷里空间狭小,十来个人得紧挨着才能躺下。
地面铺了双层防潮布,下面是压实的雪地,上面是鞣制过的皮垫,而每人还有一个加厚的棉睡袋。
这些防寒装备占据了相当一部分行军负重。
但是谁都知道,在这种天气里单靠睡袋根本扛不住。
“大家挤紧点。”小吉尔已经先一步躺下了,他声音闷在睡袋里。
“老样子,大家胳膊挨着胳膊腿贴腿,千万别留缝。”
臭鱼脱掉靴子,这玩意的靴底钉了防滑钉,他得常常检查是否出现破损,在确认无误后才将靴子塞在睡袋脚部。
他脚上还套着一双刚才烤透的厚袜子,可是当他把脚伸出去的时候,那冷冰冰的触感还是立马就让他一个激灵。
不过臭鱼没有胡乱动弹,只是慢慢蜷缩身体,跟旁边的矮壮战友背对背地贴在一起。
而黑豆则挤在了他另一侧跟他面对面,年轻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班长伊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用搭扣彻底扣住了帐篷门帘,又用绳索加固了一遍。
众人的体重压着帐篷,确保它不会被掀飞。
这种长条形的三角帐篷一侧挨着岩壁,搭建简单,结构还算牢固。
“都别睡太死了。”
班长压低声音再次叮嘱道。
“半夜如果听到紧急哨,十个数内必须带着棉袍冲出帐篷。”
“都记清楚了吗?”
“清楚了!”几个人闷声回应。
随后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众人减少活动,降低体温和体力的消耗,让先前吃进肚子里的食物缓缓被转化为热量。
天冷之后,人们就连排泄的频率都骤降了不少。
这个天气只有去避风处排泄,否则风一吹就连那话儿都要被冻成冰雕。
外边只有风声和雪霰拍打营帐的动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越来越大,从尖啸声变成了咆哮声。
好似外边正有无数头巨兽在岩壁上方狂奔与扭打。
帐篷的帆布被拉扯得紧绷起来,加固过的支架在摇摆间发出了弯折声。
雪粒砸击的动静也变得格外密集,那动静让众人想起了夏季的暴雨。
寒气从地面的每一处缝隙里钻进来。
即使十个人紧贴在一起,睡袋里还塞了灌入三分之二热水的水袋,寒意还是一点点侵入体内。
臭鱼用力闭上眼睛。
他听到身旁战友粗重的呼吸,还听到黑豆牙齿打颤的轻微咯咯声,同样听到小吉尔在睡袋里慢慢翻身时产生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混在风雪的咆哮里,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了一丝平静。
在这雪夜,他至少不是一个人。
而在寒冷侵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以前生活在窝棚时那些潮湿肮脏的夜晚。
想起他和一群同样半大孩子挤在废弃仓库的角落里,听着外边巡夜人的脚步声,生怕被抓去当奴工。
还想起第一次登上训练战舰,看着茫茫大海,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未来究竟在哪。
最后他想到的则是站在黑金城治安兵团队列里的场景。
那时他的手里操练着列阵作战的动作,嘴里含着老爷配发的稀释淬魔液,心里却在盘算工分的事。
现在他躺在寒霜坚壁北麓的风雪中,跟一群同样为了黑金事业而战的人挤在一起。
冷是真的冷,从脚趾尖冷到头发梢全都透着寒意。
但他心里却连一丝一毫的怨言都没有。
因为他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罗德老爷,为了黑金城,为了那间朝南有窗台的小房子,也是为了小礁石和小贝壳能在冬天里穿暖吃饱。
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北域所有的人都能像黑金城的人一样,活得有希望有奔头。
这念头像一颗烧红的炭埋在他胸膛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热量。
他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是北域老兵们传授的技巧,既能确保休息又能保持警惕。
深浅交替的睡眠状态让风雪声在耳边逐渐模糊,变为了一种极其遥远的背景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所唤醒。
但不是帐篷在晃,而是整个地面在震动。
臭鱼猛地睁开眼,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帐篷外荧石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晕。
其他人都醒了,众人呼吸声变得急促。
“什么动静?”
黑豆颤声地询问道。
“雪崩?”
有人压低声音。
“不像……”小吉尔侧耳倾听。
“是风,风太大了,把上方岩壁的部分积雪给刮塌了。”
话音未落,有一阵比之前还要迅猛的狂风狠狠撞在岩壁上,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帐篷被恐怖的力道挤压变形,有一侧的支架发出了弯曲声,加厚的优质布料被当即绷紧到极限,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撕裂。
“抓住支架,先不要鼓荡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