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那些权贵们,此刻全都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抦一家身上。
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有悔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们曾经看不起赵抦,因为他把女儿送去和亲了北方的“蛮夷“。
在宋国的权贵圈子里,和亲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意味着自家女儿要嫁给一个粗鄙的北人,远离故土,孤苦无依。
可现在呢?
赵抦的外孙,是大明皇帝的第九子,英武非凡,派头十足,要把赵抦一家接出去。
而他们自己,正蹲在泥地里,等着未知的命运裁决,也许是发配,也许是充军,也许是更惨的下场。
“早知道……早知道我当初也该把女儿送去和亲……“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勋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悔恨。
“你送?“旁边有人冷笑一声。
“你女儿倒是想送,人家大明的皇子看得上吗?“
哭声和议论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有人去求赵抦,想让他带自己一起走,但赵抦也根本无能为力,也不想给外孙添麻烦。
临安城内,原南宋枢密院,如今已被改造成了东路军将军府。
正堂之中,金刀和李东水相对而坐,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江南堪舆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河流、关隘和驻军位置,从长江到岭南,每一处都用了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当前的控制状态。
红色是大明已占,蓝色是宋军仍在固守,黄色是观望未定。
“锦衣卫刚送来的消息。“金刀将一份密信推到李东水面前。
“宋国那个小皇帝和杨太后,出现在南昌。“
李东水拿起密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南昌。
那是在江西腹地,鄱阳湖之滨。
那里粮草充足,地势险要,而且南昌城是宋国的南方重镇,驻军不少。
如果杨太后和幼帝真的到了南昌,以那里的基础,他们完全可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苟延残喘。
“跑得倒快。“李东水哼了一声。
“从临安逃出去的时候,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这杨次山,倒是个有几分脑子的。“
金刀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临安一路向南划过去,越过钱塘江,越过天台山,掠过温州、台州,最后停在南昌的位置上。
“临安以北,已经被我大明军队全部占领,扬州、建康、襄阳、武昌,如今都在咱们手中,宋国的北方,已经彻底没了。“
金刀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南昌的位置:“如今他们能依靠的,只剩下岭南和两湖一带。”
“南昌是他们北面最后的据点,若是连南昌都丢了,他们就只能继续往南逃,逃到赣南,逃到福建,甚至逃到岭南去。“
“所以,必须趁他们没站稳脚跟之前,把南昌拿下来。“李东水站起身,走到金刀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地图。
“殿下,您打算怎么打?“
金刀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临安这边,我率第十一镇主力南下,走衢州、信州,直插南昌。”
“四爷爷,您让第九镇的兵马从建康沿江而上,走九江、江州,从北面包抄。两路夹击,把南昌围死。“
李东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让黄海舰队分出一支,从长江口上行,封锁九江段江面,断掉南昌的水路补给。”
“陆路你我来堵,水路让水师去断,三面合围,南昌就是一座死城。“
“正是这个意思。“金刀收回手,转回案前坐下,目光沉凝。
就在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参军的嗓音从外面响起来:“启禀都统,开封府征南大将军府传来急报。“
金刀抬眼:“进来。“
参军快步走进正堂,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公文。
金刀接过来,撕开火漆,展开公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李东水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金刀把公文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李东水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是朝廷的旨意。”
“征南大将军拔里阿剌转述的大都命令,算是对当前战局的一次通报。“
李东水拿起看了起来。
“陛下已经下旨,要封殿下为王,礼部拟定的王号是——临安郡王,世袭罔替。“
李东水笑了:“好!”
“殿下拿下临安城,这灭国之功,封个郡王理所应当,世袭罔替,更是天大的恩典。“
他是看着金刀长大的,这个孩子从十几岁就开始上战场,一刀一枪打到今天,能有这份成就,他是真心高兴。
可他心里也转过了一个念头,临安郡王?
纵观华夏历代王朝,王号有两种。
一种是美称,比如唐朝实行过的“康郡王“、“德亲王“、“宁亲王“。
这些是虚衔,没有实际封地,只是表示爵位高低。
另一种是地名封王,比如“燕王“、“晋王“、“赵王“、“魏王“,这种封号从古至今都带着特殊的意味,那是实封王爵的象征。
大明开国以来,封王都是美称,没有一个以地名封王的。
就连李骁的叔伯兄弟辈那些功勋卓著的亲王、郡王,用的也都是“康“、“成“、“瑞“这类虚封。
可这次,陛下竟然直接用了“临安“这个地名。
临安郡王。
这是陛下在释放一个信号?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嘴上不能乱说。
金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将那公文翻了一页,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父皇还下旨开辟第二战场,从东莞登陆,由南向北进攻,与临安方向的大军南北会师,彻底消灭宋国残余势力。“
李东水点了点头:“开辟第二战场是早晚的事,宋国地大,单从北面打过去,战线太长,补给跟不上。”
“从南面登陆,南北夹击,才能速战速决。“
“父皇还下旨一万名官员南下,对宋国各府县进行土地改革,各镇野战军全力配合,吏部已经准备就绪,很快就会抵达江南。“
一万名官员南下,这意味着朝廷对江南的治理已经有了完整的布局。
从关西、关中、关东各地抽调经验丰富的官员,配合大明官吏学堂毕业的年轻学子,组成一支庞大的行政队伍,到江南各地建立新的官府秩序。
土地改革——这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但再难也要啃下去。
金刀继续往下念:“改水师为大明海军,组建海军大都督府,独立于五军都督府之外,统管全国舰队。”
“东海舰队总兵张顺封侯,任命为海军大都督。”
“另新增第十四、第十五、第十六镇,以征宋有功将士为骨干,补充新兵和部分宋军战俘。“
李东水的眉头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水师独立,那是在预料之中。
这次征宋之战,水师立了大功,独立出去是早晚的事。
至于新增三镇——那是陆军的势力又壮大了。
他倒没什么不满的。
陆军的地位从来不是靠朝堂上的官职争来的,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水师再独立,也得在岸上吃饭;陆军再扩编,也得听五军都督府的调遣。
说到底,谁能打胜仗,谁就有话语权。
“最后一条——“金刀的语气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公文的最后几行字上,缓缓念道。
“大明铁路即将完全通车,届时,陛下将从大都乘坐铁龙车东巡,抵达燕京府之后,将南巡江南,巡视大明新领土。“
李东水猛地坐直了身子。
“陛下要下江南?“
金刀放下公文,点了点头:“嗯。”
“父皇的意思,应该是要在铁路贯通之后,亲自看一看江南这片新打下来的江山。“
要知道,李骁当年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南征北战,亲率铁骑踏破金国,拿下燕京,兵锋甚至一路向西直抵花剌子模。
可自从登基称帝之后,他就很少离开过大都。
此番突然决定东巡,虽说名义上是为着东西铁路全线贯通庆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真正的缘由远不止此。
这条大明的东西大动脉,前前后后修了十几年,累死的奴隶百万之众,几乎是一尺路一捧骨灰铺出来的。
在对宋国正式宣战之前,铁路主体其实已经贯通了绝大部分,各段之间早就分段运转,粮草辎重、兵器甲仗,几乎全凭这条铁轨昼夜不息地输送到燕京府。
如今只差最后几处节点合龙,便能全线拉通,届时从大都出发,乘火车一路东行,再不用颠簸马背,便可直达燕京。
金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临安城的轮廓,沉声说道:“铁路彻底通车之前,父皇抵达燕京府之前——“
他转过身,看向李东水:“咱们最好拿下宋国全境,扫清宋国所有的残余势力,让父皇看到的,是一个完全属于大明的江南和岭南。”
李东水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本王心里有数,南昌那边,三日之内,兵马必动。“
皇帝亲巡新领土,那是天大的事情。
一方面是对南征之战的肯定,另一方面,也是对江南治理提出的更高要求。
皇帝来了,你总不能让他看到一个烂摊子。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李世昌。
少年大踏步走进正堂,脸上还带着方才见过外公外婆后的欣喜之色。
他向金刀行了一礼,又向李东水问了安,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哥,那个……沂王一家的事,你可知道了?“
金刀看着弟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笑了笑:“知道了,你想说什么?“
李世昌挠了挠头:“沂王他们一家,从来没有跟大明为敌过。”
“临安宣慰使刘拓也说了,沂王这些年在宋国的朝堂上,一直都是主张对大明的友善派。”
“所以我想——能不能赦免了他们?也不用多好的待遇,就……就让他们在临安城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
金刀淡淡的一笑,看着老九难得求人的样子,点了点头:“行,沂王一家,免罪。”
“如何安置,你自己看着办,我大明朝廷可不会管他的吃穿用度。”
“另外,你外公那边可以善待,但宋国宗室其他人的处置,不能开这个口子,该发配的发配,该充军的充军,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
李世昌连忙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我只要外公一家平安就好。“
金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带着几分兄长式的温和:“去吧,带人把你外公外婆接回府去。“
李世昌喜形于色,重重地行了一礼:“谢大哥。“
随后,便和李东水一起离开大堂,边走边笑道:“四爷爷咋这么快回去?”
“我听说您那边营里的几位宋国王妃,可是把您伺候得舒服,是不是想回去继续舒服舒服?“
李东水瞪起眼睛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没大没小的,皮痒了是不是?“
李世昌哈哈大笑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金刀也笑了,笑着笑着,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那封公文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个字——“临安郡王“。
良久,他缓缓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
这幅图比普通的舆图大得多,不仅画着大明和宋国的疆域,还画着更远的地方。
北到漠北冰原,西到贺州,南到南洋诸岛,东到大海尽头那片隐约标注为“未探明“的广阔区域。
图上用细密的墨线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一个个标注着“可开拓“的地名。
父皇重新启用地名封王……未来,会不会还有晋王?赵王?魏王?齐王?
那些古老的地名,每一个背后都对应着一片广袤的土地。
父皇想要干什么?
金刀的目光停留在堪舆图四方那些空白区域上,久久没有移开。
分封?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中浮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父皇真的打算把那些尚未征服的蛮荒之地分封给皇子们,那么大明未来的版图,将远远不止现在的这一片。
而他的那些兄弟——铁剑、玄甲、长弓、忽必烈、蒙哥,还有今天这个来接外公的李世昌。
每个人都会分到一片土地,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刀剑去征服,用自己的手段去治理。
这样一来,大明的疆域,将会延伸到目光所不及的远方。
金刀的手缓缓握紧,然后又松开。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沉稳而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