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雷鸣,踏碎了江南冬日的寂静。
与此同时,绍兴府城中,余玠已经走马上任。
他带着一支一千多人的守备军进驻绍兴府衙的时候,城中还残留着几日前的血腥气。
明军镇兵在占领绍兴时,已经杀了一批顽抗到底的士绅官员,城门口还挂着几颗示众的人头,风干了,乌鸦在上面盘旋。
余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走进了府衙。
交接很简单。
临时驻守绍兴的明军副千户把城防地图、户籍册、田亩册一一交到他手上,然后率部继续南下。
留下来的,是那一千多名守备军。
他们都是曾经的宋军战俘,被明军甄别改造之后,按照籍贯分配到了绍兴府,每个人的名字都被登记在册,每个人家里都分到了田。
他们是大明的守备兵,拿大明的饷银,吃大明的粮,为大明打仗。
而他们的将领和骨干,则全部由大明转业将士担任。
一个守备官,一个副守备,十几个营官,都是从第十一镇伤退的老兵。
他们懂打仗,懂纪律,也懂怎么管住这些刚刚归顺的降兵。
余玠站在府衙大堂中,面前是绍兴府原班底留下的几十个小吏。
这些人大多是本地人,有的曾是绍兴府衙的押司、书吏,有的则是基层的里正、保长,全是宋国旧制遗留下来的基层行政人员。
余玠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本官来绍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土地改革。“
“不过陛下怜悯江南子民不易。”
大堂中一阵骚动。
一个小吏忍不住抬起头,声音发颤:“大人……那、那那些士绅家里的田产……可都是几代人传下来的……“
“几代人?“余玠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哪块地不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宋国的地不是宋太祖从柴家手里抢来的?金国的地不是从辽国手里抢来的?这天下,没有哪块地是天生就该是谁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本官知道,你们和绍兴府的士绅宗族都有各种各样的关系。”
“但本官不怕他们闹事,他们若是不交土地,本官就在绍兴城等着他们叛乱。”
“等着他们聚集更多的人手来斩杀本官的脑袋。”
“正好,大明修铁路还缺奴隶,开矿还缺劳工,河西行省、北海行省、岭西行省都还缺流放的人犯,本官可以满足他们。“
此言一出,满堂噤声。
余玠看着那些小吏苍白的面孔,放缓了语气:“但你们若能效忠大明,做好本官吩咐的事,本官也不吝重用。”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当天下午,余玠便带着人出了府衙,开始丈量土地。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缴杨次山家的田产。
宋国丞相杨次山,在老家置下了上万顷良田,横跨半个上虞县,佃户上千户。
余玠带着守备军进入上虞县,将杨家的田庄一座一座地封了,
杨家在当地的族人哭天抢地,有人跪在余玠面前磕头求饶,有人连夜收拾细软想跑,还有人暗中串联了几个小宗族,想要聚众抵抗。
余玠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老实本分、没有作恶的杨家族人,登记在册后让他们继续耕种,只不过从此以后,他们是大明的自耕农。
至于那些曾经仗着杨家势力为非作歹、欺男霸女的恶霸,守备军连夜抓人,准备押送北海流放。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几个月,余玠如法炮制,带着守备军一个村一个镇地推行土地改革。
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士绅豪强,有的乖乖交出田契,只求保住性命和那五亩薄田。
有的暗中煽动佃户闹事,结果佃户们一听是明军分田,转头就把自家东家告到了官府。
还有几个铁了心要顽抗到底的,纠集了百十来个家丁和地痞,在一个镇上竖旗反明。
余玠二话不说,调了三百守备军过去,一个时辰就把那伙人剿了个干干净净。
为首的士绅被当场斩首,家眷充军,人头挂在镇口的树上示众。
消息传开之后,绍兴府的士绅们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敢跳出来说一个“不“字。
守备军的战斗力也在迅速提升。
这些曾经在宋军中窝囊了半辈子的兵卒,如今成了大明的兵,发了饷银、分了田地,回家的时候能在老婆孩子面前挺起腰板,上战场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为了保护自家的地和粮。
余玠站在新丈量完的一片田垄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心中默默算了算进度。
绍兴府下辖八县,他如今才完成了不到两个县。
剩下的六个县,还有那些藏在深山里的隐户田庄,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暗中的抵抗。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打算用两年,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三年之后,他要让绍兴府变成大明最稳固的江南粮仓。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南昌城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南昌府衙被临时征用为行宫,杨太后重设了銮驾仪仗,恢复了太后的排场。
杨次山站在大堂中央,正在向太后和赵昀汇报最新的军情。
“明军三路杀来了。“杨次山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东路,从桐庐方向过来,是大明皇长子亲率的第十一镇主力,加上沿途收编的宋军战俘,总兵力约有四万余人。“
杨太后的脸色微微一白。
“中路,从九江方向南下,是大明康郡王李东水的第九镇,兵力也有四万左右。“
“西路人数最多,大明兴亲王世子率领的第四镇和第七镇,两镇主力,加上明军二线守备部队和俘虏改编的仆从军,总兵力将近十万。”
“近……近二十万?“杨太后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堂中一片死寂。
南昌城中虽然还有三万守军,再加上鄱阳湖上的水师,勉强能凑出五万兵力。
可明军是二十万——四倍于己,而且是三面合围。
“太后。“杨次山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南昌怕是守不住了。“
杨太后的手开始发抖,她刚刚在南昌重新站稳脚跟,刚刚重新穿上了太后的凤袍,刚刚让那些地方官员跪在她面前山呼千岁。
现在告诉她,又要跑?
“兄长……“她深吸一口气。
“若实在难以抵挡,我们……是不是先提前准备南撤?“
杨次山沉默了片刻。
“太后,臣的意思是打一场。“
杨太后愣住了。
“打?“
杨次山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南昌周围的水网画了一圈:“南昌四面环水,东有鄱阳湖,西有赣江,北有修水,南有抚河。”
“水网纵横,河道交错,明军的铁骑在平原上无敌,可在水乡泽国中,他们的骑兵发挥不出全力。”
“我军可以依托水道,坚壁清野,以水师袭扰明军的补给线,以城防消耗他们的兵力。“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杨太后。
“太后,我们一路从临安逃到南昌,已经逃了上千里,再往南逃,能逃到哪里?福建?岭南?安南?”
“大明水师已经封锁了沿海,我们连海路都走不了,若是连南昌都守不住,大宋就真的没有一块立足之地了。“
杨太后沉默了。
一直逃下去,终究有一天无路可逃。
但让他就这么在南昌跟明军硬碰硬地打一场——她心里又实在是没有底。
“兄长……“她小声道。
“万一……万一打不过呢?“
杨次山深吸一口气:“若是实在难以抵挡,我们再撤也不迟。”
“南昌距离岭南还有上千里,沿途还有赣州、韶州、广州等重镇,明军不可能一口气打穿千里之地,我们至少有退路。“
“可万一我们能赢一场呢?“
“万一我们依托地形,打退明军的进攻呢?万一我们抓住明军一个破绽,歼灭他一路兵马呢?”
“哪怕只是打一场小胜仗,也能大大提振士气,让各地观望的守将知道,大宋还能打,大宋还没亡。“
“大明虽然势大,但他们刚刚占领江南,立足未稳,各地的士绅宗族对分田分地怨声载道,明军的主力也不可能永远留在江南。”
“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一波进攻,等明军锐气耗尽,我们就还有机会——“
“好。“杨太后也放心了下来。
“听兄长的,打一场。“
杨次山重重地点头:“那就请陛下下旨,全军备战,坚壁清野,让明军找不到一粒粮食。”
“鄱阳湖水师全部调动,封锁赣江和修水水道,三军将士,死守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