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声,什么狗屁倒灶的事。
明军都要打进来了,这宋国的蠢官不去想怎么守城,反而带着兵马翻这些陈年旧账?
多大点事啊。
我还以为你发现我们要造反了。
蒲开宗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知府大人明鉴,这绝对是污蔑,有人在背后陷害我蒲家啊!”
“大人,我蒲家愿意捐出五千两银子,以表清白和诚意。“
在他看来,周敬之不过是想趁乱敲竹杠。
宋国的官员哪个不是这样?遇到事情先抓把柄,然后等着你上门送银子。
五千两不够就一万两,一万两不够就两万两,反正花点钱能把事情摆平就行。
可这一次,他错了。
周敬之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蒲家父子三人按倒在地。
蒲寿庚拼命挣扎,脸上又惊又怒,嘴里喊道:“周敬之,你敢?明军马上就到泉州了,到时候你自身难保,你敢动我们——“
“堵上他的嘴。“
一块破布塞进了蒲寿庚的嘴里,他的叫喊变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蒲开宗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拿手的金钱攻势,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失效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拿下蒲家,是明军的要求。
虽然他也不知道明军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小的蒲家下手,这是明军接受他投降的条件之一,他肯定不会拒绝。
牺牲一个小小的蒲家番商,能救泉州一城百姓,保全自己的性命和财产。
蒲家的牺牲,太值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蒲府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在府邸深处一个隐蔽的地窖中,衙役们发现了被囚禁的数十名儿童和年轻女子。
她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有的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目光呆滞,显然被关了不知多久。
而在另一个更隐蔽的角落,衙役们挖出了很多人类的骸骨——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带着未完全腐烂的肌肉组织。
连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衙役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蒲家父子被押在厅中,听到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和衙役们愤怒的骂声,脸色彻底灰败了。
第二日,泉州城北门大开。
周敬之率泉州文武官员,手捧官印和户籍册,出城跪迎。
明军第九镇的前锋骑兵马蹄如雷,鱼贯入城。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泉州城头升起,海风猎猎,旗角翻卷。
又过几日,李东水亲自过问了蒲家的案子。
当他听完周敬之的汇报,贩卖人口、囚禁无辜、甚至食人。
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砺得坚硬如铁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怒意。
“畜生。“李东水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
“给本王查,把所有罪证都查清楚。“
“杀!”
三天后,蒲家父子三人被押到泉州城东门外的刑场上。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骂声震天。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石头,有人哭喊着说自家失踪多年的女儿就是被蒲家害的。
蒲寿庚跪在刑台上,此刻什么野心、什么爵位、什么泉州港的掌控权,全都碎成了灰。
他的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求饶,但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蒲家三十多个男丁人头落地,女眷全部充军为奴,永世不得赎身。
万贯家财尽数充公,田产收缴,宅邸封存。
那些被囚禁的儿童和女子被官府安置,分发粮食和衣物,派医官诊治。
这个曾经在泉州呼风唤雨、富可敌国的番商家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明军的马蹄继续南下。
而万里之外的安南,红河平原上,还有另一群人正在面对他们的命运。
安南,升龙府。
这座安南国的都城已被宋军占领。
城头上飘着宋国的旗帜,街巷中巡逻的是穿着宋军衣甲的士兵。
红河平原沃野千里,稻米一年三熟,宋军在这里屯田养兵,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可这安稳,被一封从北方传来的急报彻底打碎了。
宋军统帅孟承宗年近五十,身量魁梧,面容方正,下颌留着一把浓密的短须,是宋国军中少有的能征善战之将。
可此刻,他攥着军报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站在他身侧的,是他的长子孟珙,二十出头,年轻英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眉峰间那股子锐利,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他见父亲脸色不对,凑上前来:“父亲,怎么了?“
孟承宗将军报递给他,声音沙哑:“自己看。“
孟珙接过军报,目光一扫,脸色也变了。
临安陷落。
南昌陷落。
太后、官家、杨次山全被明军俘虏。
大堂中一片死寂,孟珙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可能。“孟珙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父亲,临安城城高墙厚,驻军数万,怎么可能说陷落就陷落?”
“就算明军再能打,从长江打到临安,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怎么会这么快?“
孟承宗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消息是我在静江府的心腹送来的,不是有错的。”
“临安城只守了一天。城门是被一个指挥使打开的。“
“一天?“孟珙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一天就把临安城打下来了?那可是大宋的都城,一百多年的国都。“
“还有南昌……“
“南昌城有鄱阳湖水师,有四万守军,有杨丞相亲自坐镇,怎么也不到半个月就丢了?“
孟承宗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被南国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大宋,要完了。”
大堂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孟珙才重新开口:“父亲……咱们在安南的这十万大军……怎么办?“
孟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红河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沉默了很久很久。
十万宋军精锐打了大半年的仗,好不容易把安南人赶到了南方,站稳了脚跟。
可现在——国都没了。
“父亲,“孟珙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
“我琢磨着,咱们不如……学当年的赵佗。“
孟承宗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孟珙的目光炯炯有神,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果决:“南越王赵佗,当年趁着秦末大乱,割据岭南,自立为王。”
“如今宋国已亡,咱们在安南有十万大军,有粮田沃土,有城池关隘。”
“安南人已经被咱们打跑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咱们完全可以立足安南,建立一个新的……“
“闭嘴。“孟承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沉。
孟珙一愣:“父亲……“
“你娘,你兄弟,还有军中将士们的家眷,都在哪里?“孟承宗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孟珙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都在宋国,都在大明的占领区。“孟承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奈。
“他们在大明手中,咱们若是割据自立,改旗易帜,大明的刀就会落到他们脖子上。”
“你让你娘怎么办?让你那些兄弟怎么办?让这十万将士的家眷怎么办?“
孟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
“况且。“孟承宗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北方。
“大明刚刚攻破了临安,正是兵锋正盛的时候,咱们十万大军在安南,听起来人多势众,可你想想,大明南征动用了多少兵马?”
“咱们这十万人对上大明的精锐,能撑多久?”
“而且你方才也说了,安南人只是暂时被打退了,他们还在南边虎视眈眈,若是咱们跟大明打起来,安南人从背后捅刀子,咱们腹背受敌,能撑几天?“
孟珙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低下了头。
孟承宗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走一步看一步吧!”
“派人北上,跟大明联络,先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置咱们,若是能给条活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