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泽府内
其府深嵌水德龙宫内,于龙宫洞天之中劈地筑府。
殿宇规制尊崇,除却骄珠正妃的正殿宫阙,再无府邸能出其右。
府中静室之内。
一名容貌俊逸的白发青年盘膝端坐,清凌水波绕身环萦,潺潺灵气随水脉游走。
此人正是碧海湖长泽侯顾长泽,一袭青蓝法袍,袍身镌绣五道金龙云纹。
顾长泽双目垂阖不动,肉身安坐方寸之地,一缕浩瀚神识却浩荡铺展,笼覆整片碧海湖。
他头顶虚空悬着一缕玄奇光影,非法宝器物,亦非精怪生灵,形态缥缈难述。
此乃果位垂落凡尘的一缕投影,亦是统御碧海湖的天地【职权】。
顾长泽将自身元神寄蕴光影之内,凭此一目遍览湖川万里。
手握这份湖域权柄,身处水德龙宫地界,他的实力足以比肩半步九阶。
正因这般依仗,顾景明才放心远赴建木之会。
将碧海湖一应事务尽数托付顾长泽坐镇缘由有二。
其一,南蜀妖族历经两代妖皇整治,各族摒弃旧怨、凝心聚力,地界之内罕有同族厮杀动乱。
其二便是建木之会的地利之便,山岐妖皇身怀穿梭寰宇的通天神通,一念之间便能将顾景明自建木洞天引渡回碧海湖。
不单顾景明,各路妖王尽皆受此便利。
每逢盛会在即,山岐妖皇便遣自身分身周游万族邀约,往返接引一众首领赶赴建木。
建木自成一方隐秘洞天,若无妖皇亲发邀约,纵然是身负果位的九阶大能,也无缘寻觅踪迹。
顾长泽徐徐抬眸,一双冰蓝瞳眸沉静深邃。
他年岁逾两千九百载,相较顾景明还要年长千载有余,放在寿元绵长的净水妖龙血脉之中,正值鼎盛之年。
可惜早年他为破关屡耗禁法秘法,止步八阶,一身修行潜力耗竭,此生再无精进可能。
再加一重桎梏:【参水】果位已被顾景明占据,同脉权柄也被其占定。
顾长泽纵使有心苦修,前路也被死死封堵,偏偏顾景明正当体魄鼎盛的壮年,气运修为皆是如日方升。
顾长泽敛神睁眼之际,头顶悬浮的职权光影悠悠流转,化作一缕清光尽数敛入他身躯。
静室周遭层层锁禁随之次第撤去,道道阵法机关徐徐运转开合。
府邸门外,七名剑侍早已静立候命。
顾长泽缓步踏出房门,七人齐齐躬身,语气恭谨:
“见过主公。”
白发青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亲手遴选的七名剑侍。
在外人眼中,七人被称为七剑奴,仅有两人触碰到七阶门槛,余下五人止步六阶巅峰。
世人无从知晓,早在七百年前,便由顾长泽耗费资源相助,其中二人早已破入七阶。
两位七阶剑修,战力只弱于柳穗一头。
剑修到了七阶圆满,更是能硬撼八阶修士。
这便是此方天地剑道的强横之处:剑修战力破格越阶,一阶可力敌寻常二阶,三阶便能抗衡四阶修士,同境之内鲜有敌手。
只是【剑道】修行举步维艰,传承日渐零落,此界之中修成剑意的七阶剑修更是寥寥无几。
可一旦踏足八阶,纵使对上执掌果位的大能,亦有交手周旋的本钱。
顾长泽朝七名剑侍淡淡颔首,袖摆摆动,迈步先行,七剑奴紧随身侧,一同离开静室。
方至门外,便见一名身着儒衫的老者静立等候。
出乎意料是!
这位碧海湖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泽侯竟微微欠身,“庄老也来了。”
老者名唤庄仲,乃是侯府首席幕僚,位份犹在七剑奴之上,出身人族,专修儒道修行。
妖族地界之中,延请人族修士坐镇幕府、运筹谋划,本就是司空见惯之事,其中又以人族儒修最为受各方倚重。
儒道文脉源远流长,虽从未诞生执掌天地果位的无上大能,却自成一派玄妙道统,藏有无数独到秘艺。
既有驯龙伏泽的抚龙之术,亦有涵养气韵之法,又有置五润之能。
庄仲是一位老儒生,身形佝偻,鬓发霜白,头顶发丝稀疏寥寥,笑呵呵开口。
“主公此番闭关,想来必有精进。”
顾长泽摇头,眸中掠过一丝怅然:“我早已臻至八阶圆满,看似只差一步便可叩问九阶,可这一步之隔,便是云泥天堑,遥遥如隔天涯,终生难越。”
“每次修行克制也不过是压制内心的心性罢了。”
庄仲闻言并未接言,目光淡淡扫过紧随其后的七剑奴。
七人素来敬重这位府中老臣,见状皆微微颔首,以示致意。
而后顾长泽举步前行,庄仲紧随其身侧,立于左手之位。
七位修为深藏的剑侍位列后方。
一行人步履沉缓缓前行。
庄仲面露好奇:“主公此番破关而出,不知所为何事?”
顾长泽一笑:“凭庄老胸中韬略、神机妙算,莫非还要来问我?”
庄仲闻言徐徐摇头,“主公心思若这湖涛碧波深不可测,老朽怎敢猜之。”
“只是老朽连日夜观天象,三月壬戌,太白侵东井距星;四月辛巳,太白冲犯舆鬼宿;待到己未之日,太白复又凌逼井星。”
顾长泽淡淡摆手:“庄老明知我素来不信星命谶纬。天象轨迹未必便是天心,手握果位的大能、南蜀妖皇,魔主,皆能出手拨乱星轨,篡改天象气运。”
庄仲抚须轻叹:“人年纪大了,难免寄心于天命气运、天道轮回。”
“诚如主公所言,妖皇、南蜀那位魔主,都惯于挪移星象,搅乱世间修士心神,惑乱时局。”
“太白异动,历来主邦畿不稳、祸乱将生,其所兆之‘国’,小可代指碧海湖,大可囊括南蜀全境,乃至整片天下疆域。”
老者神色微凝,“但此番星变与众不同,祸乱之兆早已伏笔暗藏。天时已成,地利相辅,再缠人和,修行博弈终归逃不开此三者,想来席卷四方的大变,怕是近了。。”
庄仲又看着顾长泽,“老朽料想,主公此番出关,一是为了为了碧海湖的储君之位。”
“二是,昨日我起梅花易数推演卦象,卦中隐现东来青气,预示不久将有贵客莅临湖境。”
顾长泽面露几分无奈:“偌大碧海湖,诸事瞒不过庄老。”
话音微顿,他心绪平添怅惘:“可惜庄老身负旷世之才,却屈身辅佐我这般无用之人。”
“倘若当年我有半分进取雄心,也不至于蹉跎岁月,落得如今困守原地的境地。”
“昔日先生曾献上中下三策,上策可顺势争夺果位机缘,中策亦能自保割据、安稳立身,偏偏我瞻前顾后,择了最稳妥的下策,思来实在可悲可叹。”
庄仲连忙拱手:“臣僚献策尽本分,主公抉择皆是时势天意。”
“便是后续变局,亦是老朽才识尚有欠缺,与主公无关。”
“且今日也大有可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