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首相官邸的起居室里,炉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却一点也不暖和,仿佛春天还没有来到。
俾斯麦和西门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份法国报纸,还有德国驻巴黎使馆整理出来的简报——
《小巴黎人报》《费加罗报》《世纪报》《共和国报》……这些纸张上,几乎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此外,还有让西门子心情更加不愉快的几个词——公共电车、架空线取电、正式运营、五十年特许经营权……
更刺眼的是《费加罗报》上的一句话:“是法国,才让有轨电车从柏林展览馆里的大玩具,走到了巴黎市民家的门口。”
西门子不是一个容易嫉妒的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嫉妒这种情绪多少显得不够体面。
何况他也确实有资格不用嫉妒,毕竟早在1879年,他就在柏林展出了电力牵引轨道车,并且引起了轰动。
这件事如果写进人类工程技术的编年史,德国当然可以骄傲地说一句——“我们才是第一个!”
可现在,法国报纸正拿着10生丁的车票,向整个欧洲宣布:真正让有轨电车实现商业运营的,是巴黎!
这就很让他不舒服了!尤其作为一个德国人来说……
俾斯麦拿起一份剪报,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丢回桌上:“一场‘革命’?法国人总是这么爱夸张。”
西门子没有笑,俾斯麦看了他一眼:“您没有反驳我,说明这一次他们写得也许没那么夸张。”
西门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首相阁下,如果他们只是写得夸张,那倒好了。”
俾斯麦不置可否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西门子点点头:“比报纸写得更严重。”
起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这个判断是从西门子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和法国报纸完全不一样。
俾斯麦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说说看。”
西门子指了指桌上的法国报纸:“这里面有很多夸张。什么共和国的新血管,什么普通人的时间,什么没有马粪味的早晨……
这些当然是法国人爱用的修辞。巴黎人喜欢把每一件新鲜事都说得像大革命,否则他们就吃不下早餐。”
俾斯麦终于冷笑了一声:“这倒像他们。”
“但是,”西门子继续说道,“去掉这些浮夸的词以后,剩下的东西足以让我们警惕。”
“哦?”
“首相阁下,索雷尔正在用他的影响力,把法国的文学、舆论、银行、电力工业、制造业、行政权力……全部凝聚在了一起。
过去法国的工业力量是分散的,但如今他们似乎找到了方向。电灯、电车,甚至那个海盗乐园,都是证明这个方向是对的。”
俾斯麦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法国现在在电力工业上,领先德国多少?”
西门子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很不愿意说出那个数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三年到五年……”
俾斯麦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多?”
“如果只看某些技术也许没有这么多,德国仍然有全欧洲最优秀的工程师和工厂。但如果看整体,我们确实落后三到五年。”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
俾斯麦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三到五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孩子长高一截、胡子白了几根、房租涨一点……
可对于一个国家的工业来说,三到五年足以改变它在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格局中的位置。
“他们还有哪些优势?”俾斯麦问。
西门子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一项一项说下去——
“第一,资本。索雷尔已经说服了法国的那些大银行家们,法兰西巴黎荷兰银行、兴业银行、罗斯柴尔德、拉扎德……
这些名字会让其他资本变得敢于冒险。这样一来,法国在电气工业上的先发优势就像阿尔卑斯上的雪球,会越滚越大。”
“第二,城市。巴黎是全欧洲最适合用来展示新产品的舞台。只要巴黎市民接受了电车,就等于为它举行了一场永久的展览。”
“第三,舆论。首相先生,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全欧洲似乎只有索雷尔才能做到让新技术如此快地被推广——
一辆电车,他能让富人觉得有身份,让穷人觉得有尊严,让银行觉得有利润,让市政厅觉得能清洁,让报纸觉得是头版……”
说到这里,西门子自己都沉默了一下,毕竟让一个工程师这么夸一个作家,多少有点痛苦。
同样一台机器,放在他手里只是试验品,放在索雷尔手里,就会变成成捆的钞票和数不清的赞美。
俾斯麦冷冷说道:“他可不像个作家。”
西门子点头:“至少不只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