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莲站在铁栅门后面，看着陈木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神有些复杂，显得心事重重。
庹宗华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两个人隔着一扇生锈的铁栅门，门上的铁条把他们的脸切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他问。
“刚才。”
“刚才？”庹宗华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巷子里有邻居在收衣服，竹竿敲在铁栏杆上，当当的响声盖住了他语气里那一瞬的失态。“一个香江来的不知名导演，拿着一个剧本，你连去都没去过香江，你就答应了？”
吴倩莲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他生气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她要去香江，是因为她没有提前告诉他。
“庹哥，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速平复的水面。庹宗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有些旧了的皮鞋，鞋头被磨花了一块。
“多久？”
“什么多久？”
“要去多久？”
吴倩莲说了一个大概的周期，又说如果顺利的话，也许会更久。她把“也许”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试探，也像是不想让它落进他耳朵里。
庹宗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没有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被楼房切割过的天空。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没反对。”
庹宗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最终只是收紧了咬烟蒂的牙齿。
“倩莲，我不是不让你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你去香江，拍电影，跟刘德华合作，这是你的机会。我知道。我只是——”他停下来，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指间，烟纸被捏出了褶皱。“我们才刚开始。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之间……”
他没有说下去。
“我们之间不会变。”吴倩莲替他说完了那句话。她从铁栅门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和头顶晾衣绳上一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白色衬衫。“庹哥，我去香江，是为我自己。不是你，也不是别人。”
庹宗华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深到他看不到底，只看得到自己的脸映在她的瞳孔里，模糊成一小团没形状的影。
“如果有一天，你在香江遇到了更好的人，你会不会……”
“不会。”吴倩莲打断他。
庹宗华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在她的发丝间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吴倩莲点了点头。
庹宗华把那根被捏皱的烟放回烟盒里，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吴倩莲站在铁栅门外面，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那件白色衬衫还在头顶的晾衣绳上晃，像一个不肯离场、也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旁观者。
她转身上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家门口，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有刚才握紧剧本时留下的浅浅的压痕。她伸开手指，让那几道压痕慢慢舒展。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边陈木胜找了一个电话亭，给关山月打了一个电话：“关导演，谈妥了。吴倩莲答应去香江。”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我才听见关山月说：“好。让她来了先熟悉环境，不用急着进入具体工作。”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细节，关山月嘱咐陈木胜一定要最终敲定吴倩莲的加入，不要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陈木胜把电话挂断，又沿着街走了一段路，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的湾北。城市的天际线上，一栋正在建造的高楼露出了钢筋骨架，像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时间已经走到了八十年代末，一年比一年快了。
他想，吴倩莲这一趟，也许会改变她的一生。也许不会。但至少，她不会在二十岁的某一天，在湾北的旧公寓里醒来，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几天后，吴倩莲独自飞到了香江。陈木胜去启德机场接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没有助理，没有家人陪，一个人。那双纯净的眼睛里透露出了倔强和勇气。
陈木胜在出口处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不是因为她的脸，是因为她的眼睛。那种光，即使在几千公里的高空飞了那么久，也没有熄灭。他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在机场大厅里找了个角落。
“我先领你去住的地方，先收拾一下，休息休息，熟悉一下环境，多看看剧本。有不懂的，问我。”
两个人坐上了汽车，吴倩莲没顾上去关注车窗外的城市风景，脑子里都是《天若有情》的剧本，尤其是最近两天，华弟骑着摩托车载着Jojo在公路上飞驰的那一个场景，总会时不时的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吴倩莲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导演，Jojo坐在摩托车后面，她不怕吗？”
“怕。但她相信华弟。”
吴倩莲低下头，没再开口，不知在琢磨什么。
启德机场的很热闹，车窗外，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