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大约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了一件短袖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一看就是刚下班还来不及换衣服。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全球市场同类影片票房对比数据——我给你整理出来了。”
林生把文件夹推到关山月面前，“但我实话告诉你，光靠这些数据，说服不了那些唯利是图的投资人。
他们看数据看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数字都见过。你要让他们掏钱，你得给他们看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关山月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数据做得很细——过去这么多年间，在北美市场取得超过两千万美元票房的非英语动作片只有两部，全部是香江电影。或者可以说是李小龙的电影。一个是《猛龙过江》，一个是《龙争虎斗》。
不过，在欧洲市场，香江动作片的录像带租赁收入在过去几年增长了百分之两百，而这个增长的起点跟《警察故事》在海外的发行时间线几乎是重叠的。
日本市场的数据更加突出——成龙的电影在日本连续多年保持外语片票房前十。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林生。“你刚才说的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具体指什么？”
林生用吸管搅了搅冻柠茶，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们见过的都是过去的数据。过去的数据只能证明过去能赚钱。他们要的是未来的数据。你要告诉他们，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国际市场会发生什么变化。
比如——马上要举办的一九九二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到时候，全球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体育赛事上，电影市场在那段时间通常会有一个空窗期。
如果你的电影能卡在那个空窗期之前或之后上映，就能吃到那一波注意力转移的红利。这种事，你用过去的票房数据解释不了。”
关山月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铺开。
按照《终极任务》的制作周期，如果一切顺利，电影可以在明年下半年完成后期。这意味着上映档期最早会落在1990年底到1991年初。
这个时间段，国际电影市场正在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好莱坞的暑期档和圣诞档之间的空窗期正在变得越来越长，而亚洲动作片在录像带市场的份额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二十以上的速度增长。
这两个趋势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一个精准投放的窗口。
但这不是他要跟投资方讲的内容。投资方不需要听趋势分析。投资方需要听到的是一个具体的、可验证的判断——这部电影在什么时间点放出去，能咬住最大块的肉。
“历史数据可以查，过去三年北美院线在暑期档之后的排片变化，还有香江动作片在海外录像带市场的季度增长率，这些应该能拉出来。”
林生拿出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不过你这个角度很刁钻——不是问一部电影能赚多少，是问一个档期能空出多少。一般制片人不会这么问问题。他们都盯着自己的电影，你盯着的是别人的电影什么时候退场。”
“别人的电影退场的时候，我们的电影才好进场。”关山月说。
林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关山月。“你跟其他制片人和导演很多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要数据的时候，问的是‘有没有’。你问的是‘什么时候有’。”林生笑了笑，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就好像你已经提前知道答案了，只是需要一个数字来帮你说服那些还不知道答案的人。”
从茶餐厅出来，夜已经深了。尖沙咀的霓虹灯全都亮了，整条街像是被泡在一种五颜六色的液体里。
关山月站在街边，有一种短暂的不真实感——上午还在九龙塘的会议室里画白板，晚上就在尖沙咀的茶餐厅里讨论奥运会排片数据。这一天的跨度太大，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手把时间轴拉长了。
他没有立刻打车回家。而是沿着弥敦道往南走，一直走到维多利亚港边上。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咸腥味，对岸中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在水面上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台永不停机的放映机在重复播放同一段画面。
他趴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光。两天前他还在想怎么说服大家接受那个拍摄方案。
现在方案已经确定了，排练场地谈好了，模型开始做了，李连杰的档期在排了，摄影指导在改装斯坦尼康了，海外发行数据在整理了……
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进，像是一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已经被啮合到位，只等最后一个齿轮——下周三的投资会议。
那场会议会是这个项目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他关山月和徐克的名声，李连杰的名字，董玮的动作设计，何家明的摄影——这些筹码加起来很重，但没有重到能让投资方不问任何问题就掏钱的地步。
他们会问一个问题，关山月知道是什么……
在某个时刻，会有人从一堆数字和图表中抬起头来，用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平淡语气，抛出那个他在之前的会议上对徐克预演过的问题——
“为什么要在警匪片里加一架直升机？”
这个问题真正的含义是：你们为什么要拿我的钱去赌一个和过往市场经验不符的配方？
用一个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拍一部标准的警匪片，风险是已知的，回报是已知的。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那架直升机——它凭什么？它能把票房从两千万抬到三千万吗？
它能帮这部电影拿到额外的北美排片量吗？它能让录像带的海外租赁价格每盒多收五美分吗？如果不能，那它就不是一架直升机。它是一个不必要的变量，一条看不见回报的风险线。
所以，关山月需要让投资方觉得，投《终极任务》不是在冒险，而是在占据一个赛道。这个赛道目前只有他们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