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处偏厅,连带着他带过来的三个人。
桌上有酒有肉,菜品比较丰盛,可能不比士子们吃得差,但人家在花园内,主家作陪,还有乐人演奏,环境自不是这个装修简单的偏厅可比的。
“大哥,听你方才所说,费公只是看着你还算有点用,施舍一点好处罢了。”卞元亨机警地看了看周围,说道。
“武兄弟说得没错。”梁泰最先吃完,此刻已然坐到门口,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不重要。”邵树义将啃完的大鸡腿放下,说道:“正如武兄弟所说,费公觉得我有用,那便够了。况且我出船出货,他可是能分一半好处的。据此,才有了今晚这顿酒食啊。够了,些许颜面我还不放在心上,有好处就行。”
听邵树义这么说,卞元亨有些高兴,又道:“其实今晚我都做好搏杀的准备了,一旦有变,就护着大哥你杀出去。”
“如今这个时候——”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我只能尽量减少外出,但不可能完全杜绝。朱陈不警惕吗?他经历过刺杀,定然有所准备,但他依然没法杜绝迎来送往,到了这个地步,免不掉的。就像狗奴这场婚礼,我能不来吗?出海通番之事,我不亲自出面,派虞舍或你们中的任何人过来,能见到费雄吗?也别疑神疑鬼,现在盯着我的人固然不少,可比起朱陈那种大人物,却又少了太多了。吃饭,吃饭,吃完赶紧走。”
铁牛低头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大哥,这一次你上门了,下次就不用再来了,让虞舍出面就行了。”
“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看了铁牛一眼。
倒不是铁牛说得不对,而是他几乎不在这类大事上插嘴。
“费家惯走海上的,定然有熟识的梢水,那些人都不是良善。”铁牛说完,便没再多话,三两口把饭扒完,检查起了武器。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下次确实可以让虞舍出面,唔,王行可以跟着一起过来,增广见闻,积累经验。”
至于铁牛说的费家认识水手,那是肯定的。但你说的编练私兵,那也是扯淡,自己这种小人物可以,费雄这种高官是万万不能的,无他,被盯得紧。
他对自己的定位,大概和那些熟识的水手一样,有活时召集起来,没活时各自散去,是一种较为松散的人身依附关系。
这种方式比较省钱,也不容易惹朝廷注意,唯一的缺点就是缓急之时无人可用。
上海费宅若突然之间被人围攻,你能通知到散在各处的水手吗?怕是来不及,人家也不一定会来,甚至费雄一家连上船出海躲避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不知道他们家族元末的命运如何,没印象了,历史还是太差。
“纵有熟识的梢水又如何,上了岸还不是——”卞元亨话说一半,却见梁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闭口不言,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抚向了腰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邵树义放下筷子,拿布擦了擦手。
片刻之后,一主二仆出现在了门口,打头的却是邵树义有过一面之缘的费元珍。
她今年十五了,比起之前长高了一点,身上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绫罗,却没系带子,松松地罩在身上。
头发也没怎么好好梳,只拿一根银簪随意绾了个髻,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侧。
她的长相似乎变得更加圆润了——脸盘儿圆润,下巴却收得利落,眉骨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来。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邵树义。
“居然是你……”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惊讶的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裙摆底下露出一双洒花鞋。
两位侍女吓了一跳,赶紧追了过来,道:“二娘子——”
费元珍看了看屋里的铁牛、卞元亨、梁泰三人。
邵树义轻咳一声。
三人会意,出门站在外面。
偏厅就剩下两个人了。
邵树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在下邵树义,见过二娘子。”
费元珍没还礼,甚至没点头,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偏厅里扫了一圈。陈设简单,没什么好看的,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他身上,这回是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皱巴巴的绸衫,靴帮上沾了些干掉的泥渍。
“我见过你!在江阴文庙那次。”她说道:“当时下大雪,你在贩私盐,是也不是?”
邵树义哑然。
两位侍女更是脸色一白,差点拉着二娘子夺门而出去喊人了。
“二娘子慧眼如炬,我确实惯做些小买卖。”邵树义说道:“有时候也卖点盐,让百姓得点实惠。”
“这样吗?”费元珍看了他一眼,问道。
“正是。”邵树义回道:“官局所售之盐,不但贵,还掺了泥沙,实乃恶盐,百姓怨声载道。我所售之盐,不但纯净如雪,更卖得便宜,百姓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