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晴。
一大早,又有数人搭乘小船上了黄埠墩,为首二人便是莫天祐、钱大用了。
前者带了杨茂作为随从,后者身边跟着周思文、赵亦农。
毋庸置疑,莫天祐现在基本能代表无锡州的地下世界了,因为他在朱陈死的那一刻,就悍然动手,以重新商议私盐地盘的名义,袭杀了朱陈在无锡州的两位“代理商”。接着又直奔洛社站,将最后一家讨平。
动作快、准、狠,谁说这个人傻的?他残暴归残暴,可真算不得傻。
邵树义知道后,也只能默认这个既成事实,加大给莫天祐的私盐供应量,毕竟他自己还有很多地盘没消化呢。
不过他也趁机提了条件,即要求莫天祐不能涉足宜兴州市场,同时要求其派出人手,配合己方控制当地。
莫天祐亦有求于邵树义,一番折腾之后,双方决定在九月初共同派人,彻底清理宜兴州的牛鬼蛇神,将当地的私盐市场夺下——邵树义初步决定让柳夫人之弟柳兴过去开拓,反正他在巡检司里干得也不开心。
以上都是剿灭毕四团伙之前的事情了,今毕四就擒,贼伙覆灭,局势又有点微妙了——
“曹洛你好本事。”甫一见面,莫天祐便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邵树义正在看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无锡地图,闻言哈哈大笑,道:“无锡四家归一,莫员外本事也不小哪。”
莫天祐直接坐了下来,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我的本事,只在无锡有用,出了无锡就大打折扣,也不想出无锡。”
邵树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没有别的野心,只想在无锡当坐地虎,觉得这么大一个私盐市场够他吃了,无锡的百余万人口也够他大捞特捞、作威作福了。
今日虽然嘴上不客气,但只带了杨茂一个随从上岛,生死操于人手,已经是一种隐晦的服软,只不过他们这种江湖大哥在场面上不能落于下风,至少表面上不能。
邵树义之前给他的私盐供应量才堪堪提升到五万斤,八月初则送了七万斤,这已经大大超过莫天祐以往的生意规模了,只不过还是不够,远远不够,这便是他能够服软的主要原因。
对无锡,邵树义暂时腾不出手来,于是笑着说道:“员外之志,我已尽知。听闻员外还有一些别的买卖,对大运河颇为倚赖,此番毕四作乱,为何不见员外出手?”
莫天祐也不隐瞒,直接说道:“钱大用他们也花钱请我了,不过太湖水匪趁机滋扰,劫夺商旅,我带人去巡湖了。”
邵树义看向钱大用。
钱大用点了点头,道:“曹舍、莫员外乃无锡两大擎天玉柱,若无二位,运河哀鸿遍野,不知多少人会失了生计。”
邵树义闻言,微微颔首,道:“钱员外请坐。然则——”
说完,他站起身,看着黄埠墩外渐渐多了起来的船只,说道:“淮贼一窝又一窝南下,杀人劫财、阻断商路乃至占山为王,两三年间,让官府大动干戈的便有数起,其余那些没被传扬出去的小乱子,又或者让人快进快出,没抓着首尾的小贼伙,更是不知凡几。两淮乱矣,今后过江的贼伙会越来越多,江南也会越来越乱。这次毕四被剿了,焉知将来不会冒出个张四、李四?”
钱大用闻言眉头一皱。
这话是实情。普通老百姓可能还没什么,但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最是敏锐不过,这两年贼人确实越来越多了,时常听到谁谁出事了,谁家的货物被抢了,让他忧愁万分。
而治安环境恶化,可是能极大影响他们的收入的。尤其是他们这些做粮油买卖的商人,往往走薄利多销的路线,只要被抢一次,就几年内缓不过来。
“曹舍之意?”钱大用迟疑道。
“看到那个货栈了么?”邵树义走到窗户边,一指北岸某处,道:“那里是我租下来的货栈,时常存些盐、粮、绢帛、棉布、竹器,南来北往转运。下月开始,我欲在彼处改建屋舍、码头,增派人手和船只,于黄埠墩、练湖之间转运货物、往来巡视,你觉得如何?”
钱大用一听,心下暗喜,道:“曹舍若能巡视这段水路,则丹阳至无锡,可称坦途,对我等大有好处。”
“但人手、船只都是要钱的。”邵树义瞟了他一眼,说道:“总不能让我自己出了这钱,你们却坐享其成吧?”
钱大用脸色一僵。
莫天祐则死死盯着邵树义,忍不住问道:“曹洛,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共同对付朱陈?”邵树义转过身来,看向莫天祐。
莫天祐一窒。朱陈已经死了,约定是不是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