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带咸腥味的海风之中,邵树义与刘会鹏、金从宜二人已经说了很久,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完毕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俩自己。
刘会鹏一脸洒脱,似乎对航海的风险一无所知,只有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财富都是其次了,最主要的是想开开眼界,增广一下见闻,看看别处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官府又是如何治理百姓的,他们对万事万物又是怎么一个看法,总之充满一种浪漫主义情绪。
与他相比,金从宜就务实多了。作为柳夫人的义兄,常年往返于温州、太仓之间的他带了厚厚两本册子,一本拿来记录航行的过程,一本则记录途经港口的货物种类、数量和价格,如果有可能的话,再问一下产地。
这是邵树义要求他做的。只要费家的水手不阻止,那就可劲记录,能记多少记多少,带回来后存档于盛业商社,以备将来使用。
毫无疑问,邵树义对海洋的暴利相当执着。尤其是在看到许多普通货物——如棉布、麻布以及廉价绢帛——都能出口时,他就动了心思。
时代到了,今后的海贸规模会逐年增加。人要顺应天时,并在这个天时大势中做好准备,攫取丰厚的利润。
“你二人出海后,但记录即可,其他的无需过多过问。”邵树义说道:“货物在哪里卖、卖给谁、卖什么价格,又向谁买了什么,诸如此类,概由费氏之人做主,你们记下来就行了。
再者,海上航行危险、枯燥,自总管以下,所有人都绷着,遇事轻易不要动怒,也不要和人争辩。真吃了亏,回上海后我自会为你等讨回公道。若在船上大吵大闹,茫茫大洋之上,孤立无援,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此次出海,短则一年,慢则两年,艰苦卓绝之处,常人难以想象。回港之后,便为你二人记一大功。在我心里,立功的不止在于打打杀杀,能赚来钱的都有功。马甲、马乙船若能赚回两万锭,我实不知该如何奖赏你们。”
说到这里,邵树义忍不住笑了。
两万锭啊,可买多少粮食、养多少人、做多少事?
他爱死这个商业氛围极其浓厚的世道了,给了世家大族时代结束后普通人不曾有的机会。
刘会鹏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问道:“邵舍,真能赚这么多钱?”
“这还是和费氏分账后的钱呢,只要能顺利回来,包赚。”邵树义说道。
刘会鹏感慨道:“两万锭啊……”
他家世代在黄州万户府为官,父亲是黄州万户府的上百户(从六品),俸禄比照县尹,月领钞十七贯、米一石七斗,这才多少钱?
无锡粮价一石40贯,江阴41贯,太仓43贯,算下来也就只值差不多两锭钞。这点钱,盛业商社的几大主事轻轻松松就拿到手了,还不算每季发放的赏赐以及年终的花红。
好在自己家还有七八户军士可以驱使,年年收租、收上供,再加上开店做买卖,日子倒也过得下去,能维持一个上百户家庭的体面。
但比起两万锭这个数字——出生、成长在内陆地区的“土鳖”刘会鹏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盛业商社的账上,最多一次便是出现9000余锭中统钞,一万都没达到过,这次若真赚成了,那可是商社成立以来获得的最大一笔横财。
金从宜商贾出身,对这个数字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叹息。
他其实本来不想出海的,但没办法了,欠了一屁股债呢。
七月初的时候,他押船自温州回返太仓,为避一股极可能是蔡乱头所部海寇的袭扰,摸黑改变航线,结果不幸触礁沉没,好在离岸边不远,又是大夏天,他坚持着游了回去。
辗转回到太仓后,拿出多年积蓄,又向父兄借了钱,这才处理完了首尾。现在他就是穷光蛋一个,必须得拼一拼了。临行之前,已经在天妃宫拜过,人总不能连续倒霉两次吧?他已经沉过一次船了,必然不能再沉第二次。
“邵舍放心吧。”金从宜昂着头,道:“我跑船多年,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没事的。靠岸之时,我也会找找刘兄弟,问问遇到了什么事没有,能解决便解决了。”
刘会鹏向他拱手致谢。
邵树义见状很是高兴,深施一礼,道:“多的便不说了,祝你二人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两人一齐回礼,然后各自拎着两个包袱,分别上了马甲、马乙二船。
费家的水手前天就上船了,这会整理缆绳的整理缆绳,擦洗甲板的擦洗甲板,更多的人则在搬货——主要是武器、医药、干粮以及淡水。
刘八站在马甲船的前甲板上,远远点头致意。
邵树义拱了拱手。
对这个沉默寡言的船总管,他还是十分信任的,就像当初见到的那个红脸膛总管叶峤一样,都是航海多年的专业人士。船和货交给他们,十分放心。
又过了一会,吉时已到,一共八艘船只依次拔锚起航,驶向远方。
八艘船里有四艘是费氏自己的,两艘则来自依附于费氏的小家族,另外两艘——唔,同样算是依附于费氏的邵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