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她忽然很想段成良。要是他在,这些人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李主任这种地头蛇,有的是手腕让高翠芳这种小人乖乖闭嘴。
可他不在了,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用的招都用上了,换来的不过是暂时的安宁,而代价正一分一分地往她身上压。
晚上回到南锣鼓巷,秦淮茹把高翠芳来找她的事跟孙彩凤和秦京茹说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搪瓷缸子里的茶都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欺人太甚!”孙彩凤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搪瓷缸子当啷响,“拿小赵的转正名额来威胁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你小声点,别把孩子们吵醒了。”秦京茹赶紧拉住她的胳膊,然后转头对秦淮茹说,“姐,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秦淮茹苦笑了一声,“我暂时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李主任这次是冲着我的软肋来的,我要是不识趣,小赵的转正名额肯定保不住。那丫头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指着那八块钱救命的。”
孙彩凤狠狠咬着嘴唇,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她知道秦淮茹说的对。她们现在不是光棍一条,她们有孩子,有手底下的人,每个人都是一根软肋,每根软肋都能被人拿来拿捏。
“成良哥什么时候能回来?”秦京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她。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们叹息。
沉默了很长时间,秦淮茹忽然开口了:“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前两天街道办的张主任找我谈话,说最近市里在搞一个‘基层妇女骨干培训计划’,每个街道要推荐几个名额去区里学习。街道上找我谈话,想推荐我去。”秦淮茹说,“学习时间是三个月,吃住都在区里的培训班,周末才能回来一趟。”
孙彩凤一愣:“你要去?那食堂怎么办?”
“食堂可以交给老刘先管着,他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流程上都熟。而且我在这个时候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未必是坏事。”
秦淮茹的眼神很清醒,“李主任现在盯我盯得紧,我留在厂里反而处处受限制。我去区里学习,一来避避风头,二来说不定还能结识一些能帮得上忙的人。
成良当初走的时候就说过,这年头光靠闷头干活不行,得有人脉,得有靠山。李主任之所以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他上面有人吗?”
孙彩凤沉默了。她知道秦淮茹说的有道理。这次红烧肉的事虽然暂时平息了,但秦淮茹已经彻底得罪了李主任,继续留在厂里,迟早会被找到机会报复。去区里学习,倒是一个以退为进的好法子。
“那你放心去。”孙彩凤握住秦淮茹的手,“家里有我。食堂那边我每天过去看一眼,老刘是个靠得住的人,不会出大乱子。孩子们的事我和京茹会管好。”
秦京茹也点头:“姐你放心,家里交给我。”
秦淮茹看着她们俩,鼻子忽然有点酸。三个女人就这么互相扶持着在这座大杂院里撑起了一片天。她们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脾气,平时也没少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但到了紧要关头,总是会站在一起。
“那我明天就去街道办把名额定下来。”秦淮茹说。
“越快越好。”孙彩凤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去吧,给咱们找一条新的路出来。”
秦淮茹去区里学习的消息很快在厂里传开了。
李主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小食堂里喝茶,高翠芳站在旁边给他添水。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去学习了?也好,识趣的人就该让让路。”
“她这一走,食堂那边就群龙无首了。”高翠芳低声说,“李主任,您看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食堂的人换一换?老刘那几个人跟秦淮茹一条心,留着迟早是祸害。”
“不急。”李主任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食堂那边先放着,秦淮茹不在,她手下那些人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车间那边——”他放下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孙彩凤还在。秦淮茹走了,她总还在。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秦淮茹跑了,总得留一个让我解解气吧?”
高翠芳笑了:“李主任说的是。孙彩凤现在就是个普通焊工,在咱们手底下,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不要弄得太明显。”李主任靠在椅背上,越来越肥胖的脸上挂着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慢慢来,钝刀子割肉才疼。”
三天后,车间的生产调度会上,车间主任老方拿着一份名单开始重新调整人员分组。这是厂里赶产量的常规操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根据生产进度重新调配人手,工人们都没当回事。
但孙彩凤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脸色就变了。
“孙彩凤,从焊工班组调到原料搬运组。原岗位由王德贵接替。”
王德贵是谁?谁不知道他是高翠芳的表弟啊?
而且,大家都知道,原料搬运组——那是全车间最苦最累的岗位,干的都是扛钢锭、搬铁板的力气活,跟电焊技术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搬运组的奖金比焊工少得多,一个月最少也要少拿五块多钱。
孙彩凤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方主任,我是高级焊工,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了。把我调到搬运组,这不合适吧?”
方主任是个圆滑的老好人,在厂里混了三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他咳嗽了一声,避开孙彩凤的目光,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嘛,是根据生产需要统一调配的。
孙师傅,你也知道现在赶产量赶得紧,原料那边人手不够,你又是老同志了,能者多劳嘛。等忙完这一阵,再把你调回来。”
“那为什么接替我的是王德贵?”孙彩凤盯着他的眼睛,“王德贵去年刚拿的焊工证,手艺都没出师,凭什么让他顶我的岗,他能顶得下来吗?同样我能干的活儿,他能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