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彩凤戴上防护面罩,打开焊机。电焊条接触钢板的瞬间,蓝色的电弧光亮了起来,伴随着稳定的嗡嗡声,火花均匀地四溅开来。
她的手腕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焊条沿着焊缝匀速移动,不快不慢,角度始终保持不变。
内行看门道。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师傅看到她的手法,忍不住低声赞叹起来。
孙彩凤用的是一种叫做“月牙运条”的焊接手法,焊条在焊缝里走出一个又一个均匀的月牙形轨迹,这样焊出来的焊缝内部结构最密实,正反两面的成型也最漂亮。
这种手法极其考验腕力和手感,一般焊工练上十年也不一定能掌握,而孙彩凤使出来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十分钟后,她熄灭了电弧,掀起面罩。
钢板上的焊缝均匀平整,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镶嵌在钢板上,宽度一致,余高恰到好处,没有任何气孔和夹渣。翻过来看背面,焊缝自动成型,光滑均匀,几乎和正面一样漂亮。
劳动局的技术员走过来,拿着卡尺量了半天,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焊缝表面,最后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个分数——九十八分。这是十七个考生里的最高分。
第二个科目是立焊,难度比平焊大得多。钢板竖着放,焊缝从下往上走,焊工必须在垂直方向上保持稳定,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铁水下坠,形成焊瘤或咬边。
孙彩凤依然是最先完成的。她的立焊焊缝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从上到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瑕疵。技术员又量了半天,给出了九十七分。
最后一个科目是仰焊——所有焊接方式中最难的一种。
焊工必须仰面朝天,在头顶上方的钢板上进行焊接。这个姿势对体力和技术要求都极高,滚烫的铁水会往下掉,稍有不慎就会烫伤自己,焊缝的质量也最难控制。
几个焊工在这个环节都出了不同程度的瑕疵——有的焊缝出现气孔,有的产生了咬边,还有两个因为铁水下坠被烫了手,被迫中断了操作。
轮到孙彩凤的时候,整个车间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仰面躺在焊接架下面,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举起焊枪。
蓝色的电弧光亮起来,铁水在头顶翻滚流淌,火花从上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她的工作服上,落在她身边的钢板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有一滴铁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烧出一个豆大的水泡,她的手纹丝不动,焊枪的移动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十分钟。这十分钟在旁人看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但孙彩凤的焊枪从始至终稳如磐石。
当她熄灭电弧、从焊接架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掌声——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地被她的手艺震撼了。
技术员上前检查,量了又量,看了又看,最后在评分表上写下了全场唯一一个满分——一百分。
三科总分两百九十五分,平均九十八点三分,全场第一名。
李主任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既不能否定这个分数——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孙彩凤的每一个焊缝都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说不好。
但他也不想承认这个分数——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在技术层面根本找不到任何打压孙彩凤的借口。
陈主任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孙彩凤完成所有的考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技术员报出最后的总分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孙彩凤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师傅,手艺确实不错。”他顿了顿,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听说,你和已经离开厂里很长时间的段成良关系很不错。
我想顺便了解一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之间有联系吗?”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刀。
孙彩凤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陈主任。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地说:“陈主任,今天是焊工技术考核,不是人事审查。
而且,我和段成良只是工作关系,对于她的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
以往的工作,在档案里都有记录,您可以随时查阅。至于我的考核成绩和焊接技术,跟您问的这个问题有关系吗?”
陈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卑不亢地把他的话顶了回去。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师傅说得对,今天是技术考核,不谈别的。”他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的技术员说,“成绩记好,不要出错。”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两个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孙彩凤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烫伤还在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焊枪的握把都被浸湿了,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焊在钢铁底座上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