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坑中央,却什么都没有。
“沙沙。”
正当此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如同蛇腹划过沙地的摩擦。
中央那颗头颅猛地转动,大嘴张开,酸液还未喷出,一道银光已经没入它的左眼。
那是一支箭矢。
箭头从眼眶刺入,从后颅穿出,带起一蓬暗绿色的血液。
庞大头颅无力垂下,剩余的六颗头颅疯狂地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喷吐酸液,将那片区域轰得千疮百孔。
却依旧空无一人。
但瞬息过后,一道身影从最近的一棵焦黑树干后悄然走出。
深色的旅者外套上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袖口和衣摆有几处被撕裂的口子,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的头发凌乱,额角有一道尚在渗血的划痕,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黑色的眼眸依旧沉稳如初。
内里无有疲惫与恐惧,只有一种猎手锁定猎物后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迈出的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蛇蜥视野的间隙,每一步都让喷来的酸液擦着他的衣袍落空。
蛇蜥的六颗头颅同时低下,不再盲目喷吐。
它们开始配合。
三颗头颅封锁左侧,三颗封锁右侧,酸液如同交叉火力,将罗兰逼向中央那道深坑。
它们等他跳进去。
但罗兰显然不会如此愚蠢。
他矮身,从酸液交织的网中钻过,贴地滑行。
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其上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油膜般的暗色涂层。
那是从密林真菌中提取的毒素,能在刺入血肉的瞬间麻痹神经。
而后身形在蛇蜥腹侧一闪而过。
刀锋切开第三颗头颅脖颈下方最柔软的鳞片,刀尖没入三寸,顺势一划。
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颗头颅猛地甩动,将罗兰甩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单膝跪地,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第五颗头颅趁机俯冲而下,巨口大张,利齿咬向他的头颅。
罗兰没有抬头,左手一扬,一把细碎的粉末从指间洒出。
粉末在半空中遇风即燃,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
烈度足以让暗处蛰伏已久的生物双眼短暂失明。
第五颗头颅猛地偏转,巨口咬空,牙齿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罗兰跃起,右脚蹬在那颗头颅的下颌,借力拔高,左手从背后摘下短弓,右手搭箭,松弦。
箭矢射入第四颗头颅的右眼。
而后扭转身形,落在蛇蜥脊背上。
脚下的鳞片光滑而冰冷,随着蛇蜥的挣扎剧烈起伏。
他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抓住一片翘起的鳞片边缘,猛地发力,将鳞片撕下。
下方是裸露的、没有鳞片保护的嫩肉。
罗兰将短刀从口中取下,刀尖朝下,狠狠刺入那团嫩肉,刀刃没至护手。
而后握紧刀柄,沿着蛇蜥的脊背向前疾冲。
刀锋在血肉中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暗绿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他一身。
蛇蜥的六颗头颅疯狂甩动,酸液四处喷洒,周围的焦黑树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但它无法将脊背上那个渺小的人类甩下来。
罗兰冲过蛇蜥脊背,在尾根部停下,随后拔出短刀,翻身跃下。
落地时,他看见了第七颗头颅。
那颗被他射瞎左眼、一度垂下的头颅,此刻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巨口张开,喉咙深处凝聚着一团远比之前浓烈的、近乎黑色的酸液。
它一直在等。
罗兰见状,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迎着那颗头颅疾驰而去。
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那团酸液即将喷出的瞬间,轻轻点在那颗头颅的下颌。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颌脱臼。
巨口合不拢,酸液在喉咙里反涌,腐蚀了自己的口腔。
罗兰收回手,转身。
身后那颗头颅轰然砸在地上,酸液从嘴角溢出,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
短短几息,七颗头颅倒了五颗,只剩下两颗还在喘息。
但似乎是忌惮于罗兰所展现的实力,它们不再盲目攻击。
而是缓缓后退,将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两颗头颅一左一右,死死盯着罗兰。
罗兰见状,倒也没有急于求成,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平稳。
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那是从脊背跃下时被酸液溅到的痕迹,皮肉焦黑,边缘处还在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从衣袍上撕下一截布料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如同重复过千百遍。
蛇蜥的耐力和再生力远超寻常魔兽,若不尽快结束战斗,前面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倒在地上的头颅也有可能重新抬起。
想到这里,罗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混杂着血腥、酸腐与潮湿的气息压入肺腑。
待他再睁开眼时,身形已如同一道残影,直线冲向蛇蜥。
第二颗头颅喷出酸液,他侧身闪过。
第六颗头颅从侧面咬来,他矮身从利齿缝隙间穿过,短刀在手中翻转,刀尖划开第六颗头颅内侧的软腭。
那颗头颅吃痛甩开,罗兰借力跃起,在半空中转身,右手短刀掷出,没入第二颗头颅的左眼眶。
落地时,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
第六颗头颅再次咬来,这一次没有酸液,只有蛮力。
罗兰没有闪避,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探出,抓住那颗头颅上、下颌的两片鳞片,猛地发力。
鳞片碎裂,他的手指嵌入血肉,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将那颗头颅硬生生按向地面。
“砰!”
头颅砸地,溅起一片尘土。
罗兰没有松手,膝盖顶住下颌,右手拔出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朴素长剑。
将剑尖抵在蛇蜥第六颗头颅的眉心,刺入。
剑刃没入,从后颅穿出。
第六颗头颅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
下一刻,蛇蜥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尘土与酸雾。
罗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环视四周,大口大口喘息着粗气。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密林中度过了多久。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永恒的、被苍白火焰映照的灰绿色天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一能作为标尺的,只有一次又一次濒临死亡边缘的喘息,和身上不断增添又不断愈合的伤疤。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以傲视凡俗。
在环月城上空斩杀狄摩高根的躯壳时,在与神秘龙裔的短暂交锋中,在一次次从绝境中逆转战局的搏杀里,他确实有过那么一丝膨胀。
一丝“神明之下,我已无惧”的错觉。
但这片密林却将他的错觉撕得粉碎。
他遇见过潜伏在暗河中、体型足以吞下整头巨龙的六臂蛇妖。
它的毒液能腐蚀钢铁,视线能石化血肉。
他遇见过盘踞在枯树上、浑身缠绕着酸雾的腐化树精。
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柄淬毒的飞刀。
他遇见过成群结队的影豹。
它们能融入黑暗、能从任何角度发起致命一击,逼得他不得不连续数日不敢闭眼,靠短刀与本能进行防守。
那些经历,有些他甚至不敢回忆。
差一寸,他的喉咙就会被蛇妖的利齿洞穿。
差一秒,他的心脏就会被树精的根须贯穿。
差一步,他就会坠入影豹包围的深渊,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每一次险死还生,都是靠战斗的直觉、对环境的敏锐,以及一点点运气。
这些如今只存在古籍之中的古老生物,将他的力量在漫长的时间中消耗得所剩无几。
要不然这条蛇蜥......
若是在全盛时期,他甚至不需要动用辉月,仅凭龙化和斗气便能将其轻松斩杀。
但如今,他只能依靠纯粹的剑术与短刀,在刀尖上跳舞,在酸液与利齿的缝隙间寻找胜机。
每一刀都要精准,每一步都要谨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罗兰靠在焦黑的树干上,大口喘息着,看着蛇蜥庞大的躯体在尘土中逐渐僵硬,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望着被酸液灼伤、被鳞片割裂、被毒刺贯穿后留下无数伤疤的掌心,心念微动。
下一刻,透明色的职业面板顿时在视野中缓缓平铺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