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巨大的石柱、龙骨堆砌的山峦、脚下灰白色的岩石，都如同被水浸泡的墨迹，从边缘开始晕开、消散。
声音也同样如此，远处的风声、脚下的回响，乃至空气本身的震颤，都在一层一层地褪去。
在视野消失的那一瞬间，他听到龙神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依旧平静如水，却多了一丝从未显露过的凝重。
“罗兰，一切已经改变，连我也无法看清你与那龙裔交战的结局。”
那声音顿了顿，那丝凝重悄然化开，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我相信你，去吧。”
除此之外，罗兰似乎还听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笑声。
“这次，应该能让那个偷跑出去的小家伙吃够苦头了，她的账，我可还没跟她算呢。”
…………
…………
战场的喧嚣已经成了远处的闷雷。
范布伦一行人沿着废墟边缘疾行。
脚下是被鲜血浸透又干涸、干涸又被浸透的焦土，踩上去黏腻而沉重。
身后，洛山达与梅菲斯特的交战仍在继续。
暗金色的晨曦之火与银白色的命运之线在天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掀起的冲击波将碎石与残骸卷上半空，如暴雨般砸落。
而联军与恶魔、魔鬼的主战场，随着愈发激烈的冲突而呈现出白热化的状态，纷乱的战局开始逐渐向四周蔓延。
“快！快走！”
范布伦的声音沙哑。
他走在队伍最后方，剑身上银白色的月火已经黯淡了许多，却仍将一只从侧翼扑来的小恶魔斩成两半。
左臂脱臼后虽已复位，却还不能发力，只能用右手持剑，每一次挥砍都带着一种勉力维持的吃力。
特蕾莎走在队伍最前面，细剑在月光下划出道道冷冽的弧线。
银发在夜风中狂舞，眼眸中倒映着前方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身影。
一头狂战魔从废墟后冲出，六条手臂挥舞着武器朝她扑来。
她侧身，剑尖从狂战魔的咽喉刺入，从后颈穿出，拔剑，鲜血喷涌，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神眷伟力的进化，让她如今应付这些此前需要拼尽全力才能战胜的敌人轻松无比。
娜塔尼亚护着翠丝，紧随其后。
她的面色苍白，但眼眸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抬手之间，指尖已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一道冰墙在她身后炸开，将两头扑来的小恶魔冻成冰雕，碎裂成满地冰渣。
又一头链魔从侧面冲出，锁链如同毒蛇般朝特蕾莎的脖颈卷去。
娜塔尼亚手腕翻转，一道力场护盾在特蕾莎身侧展开，锁链击在盾上，溅起一串火星，被弹飞出去。
施法节奏精准而克制。
每一道法术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如同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翠丝从娜塔尼亚怀中探出头，翠绿色的眼眸中虽然还有恐惧，身体却不再蜷缩。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身后追来的一群小恶魔张开双手。
翠绿色的光点从她指尖洒落，落在那些恶魔身上，如同黏稠的树脂，将它们死死粘在原地。
那是精类生物特有的“自然之力”，虽不能致命，却足以让追击者延缓数息。
皮克精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施放法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前面！”
范布伦低喝一声，剑锋指向黑暗中又一双亮起的眼眸。
一头骨甲巨魔从废墟后转出，浑身覆盖着惨白的骨甲，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特蕾莎迎上，细剑刺入骨甲的缝隙，巨魔吃痛挥臂，将她扫飞出去。
范布伦补位，剑刃斩在巨魔的膝盖上，骨甲碎裂，恶臭的血液喷涌，却不足以让它倒下。
“娜塔尼亚！”
范布伦喊道。
娜塔尼亚没有犹豫，双手在身前快速勾勒。
一枚幽蓝色的法球在掌心凝聚，压缩，化作一道锐利的光束，直直射入巨魔被特蕾莎刺开的伤口。
光束在巨魔体内炸开，冰霜从内向外蔓延，将它的血肉连同骨甲一起冻成冰雕。
特蕾莎起身，一剑斩下巨魔的头颅。
四人继续向前，步履不曾停歇。
但身后的敌人越来越多。
“你们走！”
范布伦见状，朝娜塔尼亚喊道，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带着翠丝先离开这片战场！”
“范布伦说的没错。”
特蕾莎眼眸微闪，再度轻松斩杀了一名扑上来的恶魔后，补充道。
“我们随后就到。”
娜塔尼亚看着二人，轻轻点了点头后，紧紧拉着翠丝，转身朝黑暗中跑去。
身后，范布伦和特蕾莎的身影很快被涌来的敌群吞没。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娜塔尼亚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终于，她越过一片倒塌的石柱，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废墟中央，化身为青铜龙的阿尔薇拉半卧在地，龙翼半张，翼膜上布满了撕裂的伤口，暗金色的龙血顺着翼骨的边缘滴落。
她的周身，数道身影如铁桶般将她合围。
倚在石柱上的纤细身影。
漂浮在半空中、浑身暗红色鳞甲的魁梧身影。
蹲在祭坛上、臃肿而腐烂的怪影。
还有更远处黑暗中那些沉默的剪影。
它们同时转过头，银白色、猩红色、暗紫色的眼眸齐刷刷地落在娜塔尼亚身上。
娜塔尼亚的呼吸停滞了。
身后的翠丝则睁大了眼，眼眸中倒映着这些不可名状的存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娜塔尼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一块碎石，踉跄了一下。
而后指尖立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一柄力场凝聚的长矛在掌心成形，矛尖指向废墟中央那道从石柱上直起身的暗红色身影。
那是巴尔的分身。
他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鳞甲表面流转着如同熔岩般的纹路，背后三对蝠翼微微展开，猩红色的眼眸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来了两个。”
他的声音如同岩浆翻滚，厚重而灼热，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漫不经心。
“今天的猎物，倒是比预想的多。”
娜塔尼亚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仍死死握着那柄力场长矛。
翠丝挺直了脊背，翠绿色的光点在周身凝聚，如同一圈细碎的星尘。
但包括巴尔在内，所有人都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们，如同看着两只误入狮群的羚羊。
这种漠然的、近乎无聊的注视，比任何咆哮和攻击都更加让人窒息。
而在黑暗中，更多猩红色的眼眸缓缓亮起，将她们缓缓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