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只是倔强的话,我们彼此彼此。’
张述桐艰难地翻过身子,用力抓住了路青怜的脚腕,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踢开了。
“等一下,”他嚅嗫道,等待着体力的恢复,“你……咳咳,等等……”
路青怜转过了身子。
可转身不是因为她扭转了心意,而是望到了湖岸边的橡皮艇,原来她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处置张述桐,现在她有答案了,便走到摩托车前,解下了绑住行李箱的绳子。
“一定要……绑起来?”
路青怜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满是裂缝的陆地上并不安全,也可能是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松警惕。
路青怜将他背在了身上,朝着小船迈开脚步。
“带我去坐船吗?”张述桐虚弱地问,“不错的主意。”
路青怜并不理会。
“不过坐船的时候我不建议带上行李……咳咳,去郊游就不要带太多东西了。”
路青怜一只手拉着行李箱,更多的血沿着她的手滴下来,连箱子也被染红了。
“你还记得你崴脚那次……我也是这样把你背下山的,当时你还警告我……不要碰你的大腿,”张述桐断断续续地说,“那我现在能不能把这句话还给你?”
“对了,前面有一个陷阱……咳,别掉进去了,这次可没人管你。”
只是这样的把戏已经不起作用了,路青怜猜中了他的用意,所以并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最后她将张述桐放在橡皮艇上,闭眼喘息着。
“离开前还有什么要说吗?”
路青怜仍旧没有理他,她已经上过太多次当了,每一次和张述桐交流都会掉入陷阱,那么不开口总不会出错,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张述桐身边,做着自己的事。
——现在路青怜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她撕裂一截裤腿,又折断旅行箱的把手,绑在自己的脚踝上。
张述桐转脸望向湖面:
“我从来没有恨过谁,可现在很恨那条蛇,恨之入骨,很多宝贵的事物都被它夺走了,连这片湖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想要钓鱼都没有机会,真让人遗憾啊,说起钓鱼,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么?”
路青怜只是将一团布料塞进耳朵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她始终背对着张述桐,本就看不到她的脸,如今又堵住了耳朵,等张述桐终于恢复了力气、能说出一段完整的话的时候,话语反而失去意义了。
他挣脱了一下手上的绳子,最后又放弃了,路青怜的力气只会比他恢复得更快,就算挣脱了又能怎样?还是要被她绑回去。
可张述桐仍旧回忆道:
“那天放学你说找我有事,还不肯说个明白,等我去岸边钓鱼的时候才发现你也跟着若萍他们来了,你非要我教你钓鱼,可等我教会了你,从那以后就再也钓不起大鱼,好像好手气都用光了似的。
“我还记得当初你钓上来的那条鱼叫青鲢,很大一条,我和清逸想拍照来着,结果被你放回了水里,还说‘青鲢不能赔你。’”
说到这里他仰起脸:
“说到这个又想到集市上那些金鱼了,虽然是在梦里,但想必你从现实中看到过,才会出现那样的景象,我记得摊主把水放光以后,那些鱼就只能在水池里无力地张着嘴巴,一点点窒息。可是听没听过一个成语?叫做相濡以沫,两条离开水的鱼儿,互相用吐出的水沫沾湿彼此的鳃部,就为了在干涸的岸上艰难地活下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已经站起了身子,她要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
“可现在那条鱼就要逃走了。”
路青怜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来她还是能够听到自己的话,否则就只能用心灵感应解释了。
可她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一丝松动,就像张述桐当初在葬礼上见到的那样,那个被封印在黑白相片中的女子。
很多事情仔细想想就能得到答案,张述桐并不觉得她是会主动拍照的人,既然留下了一张很适合当遗照的照片,想必早已心存死志。
还是想不到她会是在意这种事的人,是想把自己美好的一面留下吗?所以哪怕刚才包扎伤口的时候,她还是默默擦拭着脸上的血迹,擦拭着眼角的淤痕,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这么狼狈。
虽然张述桐最后也没能看清她的样子。
路青怜一步步走远了,她拉着那个坏掉的行李箱,有那么一瞬间张述桐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她背着崭新的书包,坐在月台的地面上,茫然地等候火车进站。
她那时看不到希望现在也看不到,可女孩总有长大的一天,她变得更加坚强了,也更加倔强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积雪上滚动着,她就像即将开始一场远行,可远行前并不准备和谁告别。
“每次看到你这种样子我都会觉得难过,也觉得无能为力,”张述桐低声说,“就好像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
路青怜仍旧向前走着,那团小小的布料隔绝了一切声音,无论他说了什么都消逝在风里。
那条互相吐着泡泡的鱼真的要消失了,她将鳃中的氧气全部渡给了另一条鱼,于是就快要死了。
这个漆黑的冬日里看不到阳光,到处落满了雪,周身的湖水沸腾着,闷雷在云层中酝酿,地面仍在颤动,他孤身坐在一条小船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越走越远,仿佛一语成谶。
张述桐又咳嗽了一下:
“可是啊,已经上钩的青鲢……”
——路青怜忽然一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