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在来的路上，伊璐琪早就想好了一种又一种方案，却唯独没有想过阿雷克会拒绝她的提议。
他们运气不错。
或许是这样的一天都被治安官们误判的抓捕给毁了，街妓的孩子哪儿都没去，在那间曾经发生了惨剧的屋子里，满脸警惕地回应了他们的拜访。
在昨天来时，伊璐琪就暗自记下了阿雷克的家所在的位置。对于每个曾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的孩子而言，这是必备的技巧——毕竟假如你记不住路，很可能会在摸包被发现后发现自己逃进了死胡同。
“你好。我还怕你不在家呢。”女孩儿总觉得，明明自己是来救人的，却怎么有些紧张？
阿雷克没有回话。孩子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
他的年纪或许和伊璐琪差不多，但个子却比女孩儿矮上一分。
由此，他那双略微仰视的眼眸，让目光显得愈发带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戒备。
“听说你的妈妈死了，我们来……”艾斯库尔试图帮助伊璐琪主动说明来意，但他的话才说了半截就被女孩儿恶狠狠地捂上了嘴。
“你的妈妈才死了呢。”她小声地埋怨。
“我？我又没有妈妈。”少年有些委屈地应答。
“哎，别关门。”伊璐琪见阿雷克没有掺和到他们的小小闹剧里的打算，连忙伸手拦住了即将关上的门。“我们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阿雷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还是那样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他的眼神说不上无神，也没有多少惊慌，似乎完全不像是个亲历了一场残酷谋杀的孩童模样；他就那么戒备而平静地看着两个孩子，等待他们的说明。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迟早活不下去的。”伊璐琪笃定地说。“你母亲那样子，一定树敌不少吧？”
然而阿雷克依然没有回答她。
起码，假如他这时候懂事的话，应该回答她一句：“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能进去聊吗？”女孩儿有些沉不住气，“这外边可真吵。”
屋子里的孩子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在这儿说。”伊璐琪上前一步，试图拉近自己与阿雷克之间的距离。“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过去，我和你一样，只不过我在南拉普兰那一带混。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好老师。
“我们已经征得了他的同意，只要你愿意，就能和我一样做他的学生——起码跟着我们，你可以不用为了填饱肚子去继续当‘壁虎’。”
她觉得自己这番措辞已经尽善尽美——一直以来，伊璐琪都自豪于自己的成熟。她觉得自己这番劝告非常成熟，倘若小壁虎是个和她一样懂事的孩子，那么该如何选择一目了然。
然而，阿雷克就如同现在这般做出了让她料想不到的回答。
“我不去。”
小壁虎的身子倚靠在那扇和他母亲的躯体一样破破烂烂的门上，像是攀附着一根逐渐沉入沼泽的浮木的小猴。
“为什么？”女孩儿感到不解。“你的母亲对你的态度恐怕不怎么样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难道是眼前的孩子和过去的她有相似之处吗？她迫切地希望他能答应自己的提议，改变那绝对会非常糟糕的未来。
门后的孩子踌躇了片刻，眼神转了转，然后深吸一口气。
“别装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阿雷克冷冷地说。“你们昨天干掉了她的那群朋友……要不是这样，她怎么会……”
他面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眉头紧皱，好像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够得着的宣泄口似的。
“那是他们活该。”艾斯库尔觉得眼前的人类小孩简直不可理喻。
“你别说话！”伊璐琪有些生气地朝他吼了一句，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劲，低下了头。“呃，还是让我说吧。”
“阿雷克，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女孩儿重新换了一副温和的口吻劝说。“请你相信，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她简略地把自己和老凯斯帕的故事向门内的孩子说了一遍。
我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呀？倘若我真的想要他跟着我们走的话，不是只要动动天赋法术就可以了吗？伊璐琪在心底里懊恼着，但她又总觉得假如自己真的要用上那样的手段，且不论阿雷克事后怎么想，至少她自己一定会后悔。
“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阿雷克听完她的故事，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至少应该为自己想想！你总有想要的东西吧？总有想要的生活吧？”女孩儿有些生气，甚至不自觉自己的音量又一次提高了几分。
“我什么都不需要。”小壁虎只是针锋相对地回应。“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炫耀你的好运气吗？要是我想乞讨一样地过日子，我干嘛还要去扫烟囱呢？”
伊璐琪愣住了。
砰的一声，屋子的门在她眼前被关上，连带着屋内的各种破烂发出一连串的悲鸣。
小壁虎说得没错。
伊璐琪·凯斯帕过惯了乞讨的日子。她习惯于对别人察言观色，听之任之，就连做了学者的学生之后，一天到晚也没有仔细想过更多东西。
她的适应力当然很强。好的日子她也能过，坏日子她也能过，她就是那么过来的；她很确信假如抛开天赋法术，自己也绝对可以在和小阿雷克的生存竞赛中胜出。
但他为什么敢拒绝她？她当然可以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迫使他就范，但那就失去了必要性和正当性；伊璐琪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成功的范例，理应是用强而有力的话语说服对方的。
“怎么办？”艾斯库尔在她的身边问道：“要不要闯进去？”
他们当然可以这么做。他们当然有能力这么做。但他们这么做，反倒是会输得更难看——伊璐琪如此想着，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不用。”她听见自己闷闷不乐地回答，“等他冷静点我们再来，他会明白的。”
……
阿雷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那两个孩子的好意。
事实上，他很快就后悔了。
小壁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再次打开了大门；他期冀着那两个孩子还在门外耗着，百无聊赖地等他回心转意；而他这时就要以得胜者的姿态告诉他们：他乐意接受这番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