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的雨声打破了商行办公室里的寂静。
“真见鬼,对不对?”托本·霍兹曼既不再是自来熟的热情商人,也不是懒洋洋的接头人,这会儿他整个人身上的气质更像是潜伏林中的猎手。“整个帝国也就翠羽和索赫雷会在冬天下雨。”
学者没说话,他和两个孩子,以及伊璐琪怀中的编号一一同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你就不怕我和贝尔曼家是一伙的?”良久,托本才接着说下去。
“不怕。”赫洛耸了耸肩。“毕竟我只为解决事件而来。”
在其他意义上他也不怕就是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孩子,艾斯库尔以自信的眼神回应他,而伊璐琪则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他们可是刚刚击败了一位“奇迹之子”,虽然一来占了运气因素,对方忽视了他们的能力;二来对方在极度劣势的客场作战,且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妖精化的灰律上。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有什么好怕的?
“好吧,好吧。”托本难得地站起身来,“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可以了。”
熟悉的苹果茶香气中,正式合作的谈话开始了。
……
雨。
雨点坠地的急板敲打在地面,也敲打在小汉斯的心中。
过去在山林里生活的时候,他就很讨厌这样的大雨。
雨天毫无疑问是无法狩猎的。
同时,山里的树莓与坚果也会被雨水摧残,除去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呆上一整天,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做的。
实在是没有什么可做的——对了,现在好像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他恍然回过神来,漫天的雨水原来并非敲打在他心中,而是敲打在他的身上。
他活像是一只收集雨水的储水罐,那些冰凉的子弹透过他的躯壳,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心底里。
刚才那段一度空白的记忆被雨水泡发,唤醒。
“从今晚开始,你被解雇了。”他的雇主在约莫两个小时前,在他带着一天的好心情准点抵达工厂时,如此对他说道。
“我……我没听清,先生。您是在说我吗?”他看见自己不可置信地憨笑着,心存侥幸地认为那句雨水一样冰凉的话不是冲着自己落下的。
“不是你,难道是我?”那个肥胖的工厂主不耐烦地挥着手,“最近我们新接收了一批南面过来的流民,他们不要求住新房子,也不要工资,只需要管饭就行。
“你知道的,我们追求的是什么。”
“利益。”他的声音像一把凝固的猪油制成的刀,肥腻而迟钝。“因此谁能带给我们更高的利益,我们就选择谁。不只是你一个。”
他看见自己跪在地面,苦苦哀求,却只会笨拙地翻来覆去说那几句乞求的话。
但雇主丝毫没有欣赏他的表演的欲望,他转身离开,手杖的笃笃声和蹒跚的脚步声里没有丝毫怜悯。
那几个也许是新雇员的流民也许是在窥伺他,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山林里食腐的野狗。
小汉斯还记得,那些野狗喜欢远远地窥伺即将死去的动物,它们不会吠叫,只有偶尔穿行时发出细密的响声,好似在嗤嗤地嘲笑。
他感觉自己落进了陷阱里,受了重伤。
而那些野狗正在等待他死去,分食他的尸体。
“对了,你的房子还可以继续租住一个月。”远远的有声音传来,“我见过你的夫人和女儿了。看在她们的面子上,我会宽容地为你提供一个月的过渡期。”
小汉斯感到自己像是一截朽木,在雨水的滋润下,脑海里的记忆喷吐出无数蓬勃的菌丝。
它们蠢动,纠缠,却脉络清晰。
对了。
难怪他的妻子向自己抱怨过没有一套像样的新衣服,没有脸面参与交际会。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委屈了妻子。听雇主的语气,他似乎觉得小汉斯还应该感激他呢。
感激他的宽容大度,和饥不择食。
菌丝在他的身体里膨胀,萌发,他此刻才从迷茫的海中浮出水面。
一瞬间,无数色泽鲜艳的名为愤怒和恶意的蕈类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恣意绽放,喷吐出云霞般的孢子。
他。他们。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