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如何证实自身的存在?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对于我们的世界来说,值得考虑的问题太多了。
“曾经有一个时代,我们受了‘大衰退’的冲击,又头一次正视我们过去一直忽视的世界,开始知晓各种各样的世界之理……
“这让我们开始怀疑起,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对于我们而言,支撑我们存在的信条又从何而来?
“把世间种种归于司掌天空与生命的主宰埃洛希姆,或许是个好主意。毕竟,在我们的世界中,真的存在过神明。
“但事实上,我们又很清楚,神明并非创造者。祂们亦是自未知之中分娩而来的存在,是世界存续的法则本身。
“如今的世界之所以成就这番模样,皆是由于在鎏金时代最后的那场战争中,埃洛希姆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我时常会想,假若在那场诸神选定其代理,将鎏金时代的余晖烧灭成当今世界的基肥的战争中,是其他的尼希林远古诸神取得了胜利,那么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的存在本身,是不是会不一样?
“抑或是说,司掌天空与生命的主宰斩获最后的胜利,本身亦是一种命中注定?
“神本缄默。
“祂们无法给予我想要的答案。
“一位出身斯奇恩底亚的学者告诉我说,他们当中一位优秀且伟大的提出了一句格言,足以解答我的忧虑。
“那句格言为:‘我思故我在’。
“神祇给不了的答案,理术可以给我。我们无需质疑自身的存在,只因当我们开始思考,那么这就已经是最有力的存在证明了。
“即便是对所有一切都说‘不’的人。
“即便是否定周围所有一切的人。
“在那行为之中,也诞生出了‘是’。
“他们的否定本身就成了自身存在的证明——他们自身得以存在的‘个’。
“但是相应的,假如这么说的话,我们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造物主了?
“假若思考本身成为了存在的证明,那么倘若我从根本上改变了自己的思考,乃至发散出了新的思考,是不是我就可以将自身变为新的存在?
“那个学者似乎有些疑惑且嫌恶地离开了。”——《秘法七塔成员研究手稿残篇·倒蠹蛾卷》,现存于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文库
……
“你应该看过戏剧吧?”
在回去的路上,赫洛向托本·霍兹曼提问。“在戏剧中,过去化妆技术还没有那么好的时候,不是常有这样一种道具吗?
“有一些特殊的角色,每个角色都有对应的面具。”
“比如《歌剧院中的幽影》里的那个幻影?”年轻的接头人下意识地想到了当下流行的剧目。剧目中的男主角永远戴着半爿银色的诡异面具,每一个观赏过剧目的人,都会对那造型留下极深的印象。
“差不多。”学者点了点头,虽然他并没有看过,但想来戏剧中的扮相都大差不差。
“在古代的某种语言里,它也代表了‘所属’的意思。
“面具本身是个非常有神秘学含义的东西。
“在很久以前,人们向神明祈求得到谕示,或是与各种各样的灵沟通,都需要借助面具来‘使自己变成有资格接触偶像的存在’。
“因此,面具本身就带有‘所属’、‘变格’的含义。
“那句著名的格言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世间为舞台,冠笄皆伶人’。
“也就是说,无论是社会中的哪一个阶层的人,都要在生活的舞台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哦,那位伟大的戏剧家、文学家的格言。最近流行的《皇子复仇记》,就是根据他的原作戏剧改编的。”托本点了点头,深表同意。
“你瞧,实际上你不就是有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吗?”赫洛话锋一转,笑着看向托本,“在列车上,你是自来熟的年轻行商人,背后或许深埋仇恨,但表面上扮演的是一个诙谐幽默的丑角。
“在知道你接头人身份的人面前,你是因恃才自傲而看上去有些懒散的接头人,深知掺和的人越少事情越简单的道理。”
“唉,别提了,别提了。”托本被他这番话说得如鲠在喉,连忙加快了脚步。“快到桥头了,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所以,假如有一种法术,能通过暗示让一个人严格地按照‘舞台’上的‘剧本’行动……”学者倒是识趣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
“发生在近百年内骇人听闻的事件中,‘肢体收藏者’无疑是最为血腥可怖的一个。
“这个梦魇一般的名号成为了笼罩在‘阳光的后花园’索赫雷上空的乌云,导致了其中风俗业的长期停滞……
“每当夜幕降临,谁都不敢想象自己所遇到的陌生人是否就是那个披着伪装的恶魔。
“起初的第一名受害者那闻所未闻的惨烈遭遇并没有引起当地治安署的高度重视。
“直到第二具、第三具尸体……不,那简直不能被称之为尸体。他以严谨的精神和细腻的耐心将她们分割,并将其中一部分收藏起来……”
“最终,真正的凶手一直未被抓获。
“有人声称他是受到了恶魔或是邪神的蛊惑和操纵,以人类的身份是无法做出如此残忍的事的——然而他确是人类,并犯下了如此罪行。
“笔者只能感慨,人类的恶意与残忍远远超过我们平时的认知……”
重新回到山矾街的商行里,一行人很快投入了寻找各种传闻线索的行动中。
所幸托本先生和大部分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一样,热衷于收藏各种各样拼了命用血腥、暴力、传奇、爆炸、肢体与性吸引读者的杂志。
赫洛轻声读完最后一段,将手中或许是印刷错误,名为《轶事奇闻录——你不得不知道的十万甚至九万个骇人听闻大事件!》的老旧杂志合上,抬头看向托本·霍兹曼。
“这样一来,好像……都能对得上?”年轻的接头人挠挠头,看向不久前落网的“肢体收集者”事件的调查结果。
那个一直声称“不是自己干的”的屠宰场员工,背后的故事简直烂俗到连时兴的杂志都懒得刊载它:一个老实本分的穷光蛋,与同样贫穷但美丽的女人相识。
她不在乎他的粗鄙,他不在乎她从事的勾当。
他暗自存够了让她离开风俗店的钱——至少他是那么认为的。
两个人本来可以成为互相依靠的恩爱夫妻,放下不堪回首的过往,共同迈向不那么美好却足够温馨的未来……